要撬血蟾,陈平没有急着动手。
他先花了好些时日摸血蟾的底。
撬一个人,跟盘活一件废物,是一个道理:得先把它从里到外看个透。一件废料,得摸清它的成色、它的病根,才知道从哪儿下手盘活;一个人,得摸清他的贪、他的怕、他最软的那处软肋,才知道从哪儿下手把他撬倒。
陈平摸血蟾,摸得极有耐性。他知道,只要摸准了那处软肋,一个位比一域之主的大祭者,也能被他一根手指推倒。
他借着刀疤六那看料头目的门路、借着石敢那张包打听的嘴,一点点把血蟾这个人拼了出来。
血蟾有三处软肋。
其一,他是四大祭者里最怕失宠的。他被玄阴子压了几年,尝够了失宠的滋味,如今好不容易重新得宠,怕极了再失一次;为保这份宠,他会不惜一切去表功、去冒进。
其二,他与海煞母有宿怨。
这一条是石敢从一个喝多了的老邪修嘴里掏出来的。那老东西在岛上待了四十年,说起当年的事还拍大腿:三十几年前划分敛料地界,血蟾和海煞母为着一处至阴富矿争得不可开交,最后主上判给了海煞母;血蟾当场没说什么,回去以后,把那处矿的图纸烧了三天三夜。
“打那以后,”老邪修压着嗓子,“那两位见了面,连个眼皮都不抬。”
几十年面和心不和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血蟾急于证明自己比玄阴子强。玄阴子敛料敛得快、敛得狠;血蟾接手之后憋着一股劲,要敛得比玄阴子更快、更狠、更得主上欢心。
三处软肋,看着各不相干,可在陈平眼里,拼来拼去,都指向同一个字:
贪。
贪宠,贪功,贪那一口压了几年的气。
玄阴子的软肋是“傲”,血蟾的软肋是“贪”。傲的人,你喂他一个罪,让他傲到掉脑袋;贪的人,你喂他一个功,让他贪到昏了头。一个人最想要的东西,往往,就是最能要他命的东西。这道理,陈平这一路,看得比谁都透。
“玄阴子,晚辈是用‘以废充真’掉他的料、栽他私藏通外。”陈平对苏晚晴、阮穹缓缓道,“血蟾,这一招用不得了。”
“为何?”石敢不解。
“血蟾是看着玄阴子怎么倒的。”陈平慢悠悠道,“玄阴子栽在料上,血蟾接手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把那敛料、验料的关口看得死死的,防着再出‘料变废料’的岔子。”
“他防着这一手呢。晚辈再去掉他的包,反倒容易打草惊蛇。”
“还有一桩,”苏晚晴忽然开口,“你们摸他的底,摸了这些时日——他身边那些人,可曾起疑?”
陈平看了她一眼。
这一问,问到了点子上。
“起过。”他道,“前几日,有个管账的小执事,多看了石敢两眼。”
石敢一愣:“啊?我怎么没觉着——”
“你自然不觉着。”陈平道,“所以晚辈让刀疤六,把你从东岸那条线上撤了。”
“这几日打听血蟾的事,换了人。”他缓缓道,“换的是那些本来就该打听的人——各摊子的管事,为着新上任的主子的脾气,谁不打听?咱们混在那里头问,问得再细,也不扎眼。”
苏晚晴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阮穹在旁看着,捋须的手停了停。
他这些日子看得越发明白:这位陈掌柜做事,最狠的不是那些机巧,是他从不肯把自己人往险里推。撬一个大祭者,他要摸三十遍底;可一旦察觉哪条线上有半分不对,撤起来,比谁都快。
“那……”阮穹捋须沉吟,“如何撬他?”
“玄阴子是‘太得意’,血蟾是‘太想要’。”陈平眼底精光渐亮,“撬玄阴子,晚辈喂他一个‘罪’;撬血蟾——”
“晚辈得喂他一个‘功’。”
“一个天大的、他做梦都想要、大得让他昏了头、顾不得规矩也要一口吞下的——”
“泼天大功。”
陈平望着那急于表功、贪得眼睛都红了的血蟾,不疾不徐地笑了。
一件废料一个盘活的法子,一个人一个撬倒的门道——全看那人最软的那处软肋,长在哪儿。玄阴子防着“料”的岔子,他就偏不动料,改喂一个“功”;你防得住上一招,防不住下一招,因为这下一招,恰恰是顺着你那颗贪心,量身给你做的。
“一个人越是想要什么——”
“那想要的东西,就越是能要了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