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阴子一倒,那空出来的“掌敛料”的肥差,主上转手就赏给了血蟾。
血蟾得意了。
这得意,是压了许久的。
四位大祭者里,血蟾本是最老资格的一个。掌敛料,位比一域之主,替主上从数域搜刮至阴、供养邪物,几十年兢兢业业,他本以为主上麾下第一得力的位子稳稳是他的。
偏偏半路杀出个玄阴子。
那年轻的玄阴子锋芒毕露,敛料敛得又快又狠,短短数年就把血蟾压了一头,抢了主上的宠。这几年血蟾在玄阴子面前赔着笑脸,心里那口恶气憋得几乎要炸。
如今——玄阴子倒了。
不但倒了,还是以“私藏、通外”这般最不齿的罪名身败名裂。血蟾那口憋了几年的恶气一朝出尽,那空出的肥差、那主上重新投来的宠信,尽数归了他。
血蟾能不得意?
这份得意,冲昏了他的头。他一坐上那“掌敛料”的头把交椅,满心满眼,就剩一件事:要在主上面前,好好表一表功,把这几年被玄阴子压着的风头,一口气,全抢回来。
他忘了问一句:玄阴子,当初,不也是这么,风头出尽、志得意满的么?
沉煞屿的苦役被他催得更凶了,运料的邪船被他逼得日夜不歇,那本就人人自危的老巢,因这位新贵急于表功,愈发鸡飞狗跳。
血蟾上任那日,在沉煞屿摆了场酒。
酒是给各摊子管事的,玄阴子从前的旧部也在座。血蟾坐在主位上,一碗一碗地敬过去,敬到玄阴子旧部那一桌时,停住了。
“听说,”他笑眯眯地把碗举着,“从前有人在背后说,我血蟾老了,敛料的手艺,比不得年轻人。”
那一桌没人敢接。
“老不老的,”血蟾把碗里的酒泼在地上,“如今是我坐这儿。”
满堂鸦雀无声。
刀疤六缩在最末的席上,回来后跟陈平学了这一幕,学到一半就不敢说了。
“他这是……当着一屋子人,把玄阴子的坟,又踩了一脚。”
说到这儿,刀疤六停了停,又压着嗓子补了一句。
“那一桌人,没一个敢抬头。”
“可我瞧见,最边上有个姓陶的执事,手在桌子底下,攥得指节都白了。”
“姓陶的是玄阴子一手提上来的。”刀疤六道,“玄阴子倒了,他那一摊子,如今归了血蟾管。”
陈平听着,手里剥果子的动作没停。
“记下了。”他说。
“记他做什么?”石敢不解,“一个小执事,又不顶事。”
“今日不顶事。”陈平把果核搁下,“可这满岛,如今有多少个姓陶的?玄阴子经营了几年,手底下总有百十号人。那百十号人,一夜之间,全成了新主子案板上的肉。”
“血蟾今日这一碗酒泼得痛快。”他缓缓道,“他泼的不是玄阴子,是那百十号人的脸。”
“这些人眼下不敢动。可等血蟾自己也栽了的那一日——”
他没有说下去。
石敢却懂了,后背一凉。
这位陈大哥撬人,从来不是只撬一根。他是一边撬,一边把那些被撬松的、掉下来的碎石头,一颗一颗,都收进自己兜里。
陈平混在那运料的队伍里,冷眼把这位志得意满的新贵看了个透。
陈平看人,看的不是他此刻多风光,是他这风光底下,埋着什么祸根。这血蟾,如日中天,正得主上的宠;可陈平这双眼,却在那得意的脸上,看出了跟玄阴子倒台前,一模一样的东西——急于表功的贪,与站到最高处的险。
“陈大哥,”石敢凑过来低声道,“这血蟾刚上位,正得意、正得宠,风头比当初的玄阴子还盛。这种如日中天的,怎么撬?”
“如日中天?”陈平慢悠悠地笑了,眼底那簇光一闪,“石敢,你记不记得玄阴子是怎么倒的?”
“玄阴子……也是如日中天、抢了血蟾的风头、最得意的时候倒的。”
“对喽。”陈平一字一句,“这老巢里最危险的位子,不是最不得意的,是最得意的。”
“因为主上把人人自危当缰绳。谁最得意、风头最盛,谁就最招主上的忌、最招同僚的恨。”
“玄阴子就是这么倒的。”陈平望着那志得意满、正拼命表功的血蟾,慢吞吞道,“血蟾现在坐上了玄阴子那把最得意的椅子——”
“他也就坐上了玄阴子那把最要命的椅子。”
“他越是急着表功、越是风头出尽——”陈平眼里精光森然,“就越是把自己架在那跟玄阴子一模一样的火上烤。”
“晚辈要做的很简单。”
“添一把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