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阴子果然志得意满地押着那批被掉了包的“顶级至阴料”,进了归墟眼道场,向主上请功去了。
结果可想而知。
主上那快要炼成惊天邪物、正急等至阴添薪的邪物之心,验的却是一箱箱掺了克制之物的废料——非但无用,那克制至阴的邪材混入炼炉,还险些坏了那邪物最后关头的炼化!
主上勃然大怒。
玄阴子当场懵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亲自盯着敛来、押运的顶级珍材,怎么会成了一炉险些坏了大事的废料!他百口莫辩——料是他经手的,人是他押运的,短了、废了,铁一般的事实,赖不掉。
而不等玄阴子从这天降的横祸里缓过神——
血蟾动手了。
这位被玄阴子抢了头功、压了一头、恨了许久的掌敛料大祭者,像一头等了许久、终于等到猎物露出破绽的饿狼,猛地扑了上去。
他“恰到好处”地向主上进言:玄阴子敛的顶级珍材,怎会无故变成废料?这其中怕是有诈!请主上彻查玄阴子是否中饱私囊、暗藏真料!
主上本就在盛怒,又生性多疑。这一查——
玄阴子那私宅暗格里,那一箱本该献给主上、却‘不翼而飞’的顶级真料,被搜了出来;他几个心腹往来的暗线上,那几缕克制至阴的、来路不明的外域邪材气息,被查了出来。
私藏铁证,通外疑踪。
人赃俱获。
玄阴子浑身冰凉。他纵有千张嘴也说不清——那暗格里的真料,他从未藏过;那暗线上的气息,他闻所未闻。
可这满身的脏,桩桩件件都指向一个让主上最无法容忍的罪:他玄阴子,敢私藏献给主上的至阴,敢暗通外敌!
“主上!冤枉啊主上!这是陷害!是有人要害我!”玄阴子凄厉惨嚎。
可在那盛怒多疑的主上眼里、在那几个恨他入骨、正落井下石的老资格眼里——
一个办砸了差事、又人赃俱获的玄阴子,那声“陷害”,苍白得可笑。
血蟾、枯骨真人、海煞母那三个先前慑于主上宠信、敢怒不敢言的老资格,此刻嗅到玄阴子失势的血腥,如闻到血的鲨鱼,纷纷落井下石、争相踩上一脚——有的翻玄阴子往日的旧账,有的添油加醋坐实他通外的罪,有的趁机去抢玄阴子手里那一摊肥差。
一时间,那主上麾下四位貌合神离的大祭者,为着玄阴子倒下空出的权柄、为着各自的私利,明争暗斗、狗咬狗,斗成了一锅粥。
好好的一座铁桶般的老巢,因玄阴子这一“岔子”,从最核心的大祭者一层,先自己乱了起来。
玄阴子的下场,三日后就传遍了沉煞屿。
主上没有杀他。
那位年轻的大祭者被剥了权柄、废了半身修为,扔进了归墟眼外围一处专关犯事邪修的石牢。据说他在牢里喊了三日冤,喊到后来嗓子哑了,就改成一遍一遍地念那批料的清单——哪一箱从哪儿来、经了谁的手、封条是谁贴的,念得一字不差。
可这满老巢,没有一个人来听。
刀疤六把这消息学给陈平时,缩着脖子,末了加了一句:
“……他念的那些,其实是对的。”
陈平沉默了一息。
“我知道。”
他确实知道。那批料从哪儿来、经了谁的手,玄阴子记得清清楚楚——唯独不知道,在沉煞屿中转的那一夜,有个人守着一盏罩了布的灯,把封条一分一寸地揭下来,又一分一寸地贴了回去。
石敢在旁小声问:“陈大哥……您心里,不落忍?”
“落忍什么。”陈平道,“他敛的那些料,哪一箱底下没压着几条人命?前年为凑一批至阴,他在东胜域屠过一个村子。”
“那您方才……”
“我方才想的是另一桩。”陈平望着那石牢的方向,缓缓道,“他喊了三日冤。这老巢里,没人听。”
“可这满岛被扔进炉里的人,连喊冤的三日,都没有过。”
他收回目光。
“这地方本就是这么个地方。玄阴子这样的人,早晚要被同一套规矩绞死——晚辈不过是把日子,替他提前了些。”
陈平混在那运料的邪修队伍里,冷眼看着那主上最得用的几颗大子,为他埋下的一颗雷斗得你死我活、乌烟瘴气,慢悠悠地勾起了嘴角。
“主上用人人自危,攥他麾下的人。”他低声自语,“晚辈就用这人人自危,让他麾下的人自己咬自己。”
“这第一步,‘乱’其内——”
“成了。”
他望向那归墟眼最深处、那尊快要炼成、却因这一炉废料被生生拖住了最后关头的惊天邪物,眼底那簇光燃烧如渊。
“内乱,起来了。”
石敢在旁摩拳擦掌,只当陈平就要趁这乱摸进归墟眼了。
陈平却不慌不忙地摇了摇头。
“急什么。”他望着那幽冥海深处、归墟眼的方向,“玄阴子只是那四颗大子里的第一颗。这‘乱其内’,才刚起了个头。”
“血蟾、枯骨真人、海煞母——还有三颗纹丝没动呢。”他一字一句,“这几颗各掌一摊、各镇一方,是主上攥着归墟眼的四根顶梁柱。晚辈得一颗一颗慢慢撬。”
“撬断了这四根柱子,那看似铁桶一块的老巢,才算从里头空了。晚辈这几个人摸进那归墟眼,才有缝可钻。”
“何况,光‘乱其内’还不够。”陈平那眼底精光深沉,望向那数域的方向,“晚辈还有第二步——‘合其外’。那是后话了。”
“眼下——”他慢腾腾地收回目光,落在那玄阴子倒台后、最志得意满的方向,“先把这第二颗大子。”
“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