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陈平又提着一壶好酒寻到钱耗子,酒过三巡,忽然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
“钱大哥,不瞒你说,小弟我这心里,揣着桩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咱哥俩谁跟谁,你说!”钱耗子一拍胸脯,酒气熏天。
“前几日,小弟我运料的时候,无意间瞧见……钱大哥你入库的料,数目跟单子上,对不大上。”陈平压低声音,那语气里满是“为你担心”的诚恳,“小弟我一看就明白了,这是钱大哥你……手头紧,取用了些。这本没什么,可如今主上催料紧、又在查内鬼,万一哪天上头对起账来,查出这亏空……钱大哥,你我兄弟,小弟我是真替你捏把汗啊。”
钱耗子那张油脸,唰地就白了。
他那点贪墨的勾当,是他这库头的命根子,也是他最见不得光的软肋。这些年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把那从数域运来的至阴之料一点一点揩进自己私囊;冷不丁被这刚认识没几日的外乡兄弟一语道破,吓得酒都醒了大半。
他慌乱地抓住陈平的手:“贤弟!这……这事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钱大哥说的哪里话,小弟我怎会害你。”陈平拍了拍他的手,一脸义气,“小弟我不但不说,还能替你把这亏空,悄悄补平了。”
“你、你有法子?”钱耗子如抓救命稻草。
“小弟我别的本事没有,倒识得几个门路,能弄来些以假乱真、又不打眼的‘料’。”陈平慢悠悠道,“回头小弟我帮你,把那亏空的数目,用这些‘料’填上,账面上平了,谁也查不出。钱大哥你这亏空的祸,就化于无形了。”
“只是——”他话锋一转,“小弟我要进料库帮你填账、动那些料,总得钱大哥你,行个方便,让小弟我能进出料库、经手那些料才成。”
钱耗子那点小心思,哪转得过陈平。他只当是拿了这外乡兄弟一个天大的人情、又能平了自己的亏空祸事,千恩万谢,一口就应了,当即就给陈平行了进出核心料库的方便。
他压根没想到——那“以假乱真、填补亏空”的料,那“帮他动料”的门路,恰恰就是陈平用来给玄阴子那批顶级至阴料掉包、以废充真的手段。
他为了掩自己那点贪墨的亏空,亲手把陈平请进了那看守森严的核心料库,还亲手给了他动那些料的方便。
“钱大哥,够意思。”陈平举起酒碗,一脸真诚。
三日后的傍晚,钱耗子亲自领着他,头一回进了那座核心料库。
过第一道禁制时,钱耗子朝守卫努了努嘴:“自己人,帮我盘账的。”守卫连头都没抬。
库门在身后合拢,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至阴之气,扑面而来。
陈平站在库门内侧,没有急着往里走。他先把这一整座库,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一排排玄铁架子一直码到看不见的暗处,架上是一只只封着的玉匣,匣上贴着来路的签——东胜域、云梦域、万宝洲……一域一域搜刮来的至阴,就这么码在这儿,像码着一座山。
他数了数那些签。
有些域的名字,他听都没听过。
石敢在他身后倒吸一口凉气:“陈大哥,这得有多少……”
“不止这些。”陈平的声音很轻,“这只是中转。”
他伸手,在最近一只玉匣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匣子里封着的,是某一处地脉被生生抽干后剩下的东西,也可能,是某一批人被炼化之后剩下的东西。
他收回手,指尖有些凉。
“钱大哥,”他转过身,脸上重新堆起那副市侩的笑,“账在哪儿?咱们这就盘。”
他斗那些庞然大物,从不硬撼那森严的墙。他只寻那墙上一个贪、一个怕、一个见不得光的人——那个人,就是墙上最好钻的一道缝。
石敢在一旁看得直乐,又直咋舌:“陈大哥,您这……不费一兵一卒,一壶酒、几句话,就把料场的门给撬开了。”
“晚辈说过,越贪的人越好办。”陈平不疾不徐地抿了口酒,眼底那簇光又亮了起来,“他那点贪,自己捂着当宝贝,晚辈顺手拿过来——”
“就是撬这老巢的,又一把趁手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