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动玄阴子押运的料,先得摸进那看守森严的核心料场。
这料场是主上敛料的要害,寻常邪修近不得。陈平那伪装的外域散修身份,也就在外围运运料、打打杂,压根进不了核心料库。
硬闯是不成的。
这也是陈平的老路数了。一处地方再森严,总有那么一个能撬开它的人。他逛这料场,看的不是那森严的守卫、那高墙深库,是这满场的人——谁贪,谁怕,谁心里揣着见不得光的事。
逛了两日,他那双眼,就在这看守森严的料场里,挑出了一块最好撬的破烂。
管核心料库的一个库头,姓钱,人送外号“钱耗子”。
这钱耗子是个妙人。仗着管库的差事,油水没少捞——那从数域运来的至阴之料,过他的手,总要“折损”个三瓜两枣,尽数塞进他自己的私囊。
陈平头一回见他,是在料栈的秤前。
一队苦役刚卸完料,按例该领当日的口粮。钱耗子抱着膀子站在那儿,看那管发放的邪修一勺一勺舀,看了半晌,忽然一摆手:“今日的料有潮气,折色。”
一勺变成了半勺。
那队苦役没一个吭声,默默接了,默默退下。钱耗子转过身,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慢条斯理地拆开——里头是半只烧鸡。
他就着秤台啃,油从指缝往下淌,一双滴溜溜的小眼睛还在那队苦役背上扫。
“瞧见没,”他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地朝手下人道,“这帮东西,饿着才肯卖力气。”
一张油光满面的脸,把“贪”字写了个明明白白。
这样一个人,在旁人眼里,是主上料场里一个油滑难缠、不好对付的库头;可在陈平眼里,却是这森严料场上,那道最好钻的缝。
一个人,忠于主上、信着大业,反倒难撬——你没法拿捏他。可一个心里只装着自己那点私囊的贪货,却好办得很:他要什么,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你只要拿捏住他那点贪,他,比谁都听话。
“就是他了。”陈平乐了。
石敢不解:“陈大哥,这钱耗子油得很,又是主上的人,怎么撬?”
“油?”陈平慢悠悠道,“越油的人越好办。他心里装的不是主上、不是什么大业,是他自己那点私囊。”
“这种人,你跟他讲忠心、讲大义,一句都听不进去。可你要是拿捏住他那点见不得光的贪——”陈平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他比谁都听话。”
陈平没有去揭发钱耗子的贪墨——揭了,不过是给自己树个敌。他反其道而行,先花了几日,借着运料的由头,跟钱耗子套近乎,时不时“孝敬”这库头两块成色不错的灵石、一壶好酒。
这一手,是陈平拿捏贪人的老门道。你要撬一个贪货,不能拿刀架他脖子,得先拿好处喂着他。喂得他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把你引为知己、当成财路——到那时候再图穷匕见,他想抽身都晚了。
头一回请酒,是在岛西一间脏兮兮的酒棚里。
陈平要的是这岛上最贵的那种酒——一坛要三块中品灵石,在沉煞屿,也就那几个管事喝得起。
钱耗子一进来,眼睛就黏在那坛子上了。
“兄弟,”他搓着手坐下,“你这是……发财了?”
“哪里。”陈平给他满上,笑得殷勤,“小弟跑外域这些年,就学会一样:孝敬该孝敬的人。”
钱耗子哈哈大笑,一口闷了。
三碗下去,这库头的话就多了起来。他先是骂上头催料催得紧,又骂底下那些苦役偷奸耍滑,骂到第五碗,开始说自己的委屈——
“兄弟你是不知道,我这差事,看着风光,其实是坐在火上。”他打着酒嗝,眼睛发红,“料多一分少一分,都是我的错。前年血蟾大祭者手底下短了料,填进去十七个——那十七个里头,有俩是我同乡。”
“那你怎么没事?”
“我?”钱耗子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那张油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真东西,“我在这儿十九年了,靠的就是一样——我从不多要,也从不少给。我只在那‘折损’的数里头,抠那么一点点。”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极小的缝。
“这么一点点。抠十九年,也就攒了那么些。”
“可我心里有数。”他晃着碗,忽然叹了口气,“我这点东西,见不得光。哪天真被人捅出去,我十九年白干,还得填炉。”
说完这句,他自己愣了一下,像是酒醒了半分,慌忙摆手:“瞧我,喝多了喝多了。兄弟别往心里去。”
陈平笑着给他续上,什么也没说。
他要的那句话,钱耗子已经自己说出来了。
——我这点东西,见不得光。
第二回、第三回,陈平接着请。钱耗子这种嘴馋眼贪的库头,几壶好酒、几块灵石下去,没几日就把这“懂事”的外乡散修引为知己,拍着胸脯称兄道弟。
火候差不多了,陈平才慢吞吞地,图穷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