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六这颗棋,很快派上了用场。
借着他看料头目的身份、他在沉煞屿十几年攒下的门路,陈平几人那几件伪装的邪修身份愈发稳当。他们甚至借着一次往深处运料的差事,光明正大地离开沉煞屿,朝主上道场的方向深入了一大截。
越往深处,那大祭者之间的明争暗斗便越是藏不住。
这四个位比一域之主的大祭者,面上是同奉主上的自己人,底下却是各揣鬼胎、恨不得踩死对方的仇家。这团乱麻,在旁人眼里是碰不得的马蜂窝;可在陈平眼里,却是一条条能撬翻这老巢的缝。
主上麾下,四位大祭者。
掌敛料的唤作“血蟾”,最得主上信重,也最遭另外三个嫉恨;掌炼阵的唤作“枯骨真人”,阴鸷寡言;掌镇守的唤作“海煞母”,凶悍多疑;还有一位新近才得重用、锋芒毕露、把另外三个老资格都压了一头的年轻大祭者——“玄阴子”。
这几位的脾性,是刀疤六一样一样比划给他们听的。
说这些的时候,他是把窗户全掩死了,才敢开口的。
“陈掌柜,”他先压着嗓子叮嘱了一句,“这几位的名讳,在岛上是不能随口提的。提一句,落到有心人耳朵里,就是一条命。”
他咽了口唾沫,才慢慢往下说。
“血蟾那位,见了主上的人,脸能笑出褶子;转脸训起底下,鞭子抽断过三根。”刀疤六缩着脖子,“前年他手底下短了料,一口气填了十七个进炉——全是他自己的人。”
“枯骨真人呢?”
“那位……”刀疤六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在岛上十几年,就见过他三回。三回,他一句话没说过。底下人背地里叫他‘石头’。”
“海煞母最难伺候。谁递上去的东西,她都要拆开验三遍,验完了还要问你祖上三代。她手底下换人换得最勤——不是被罚的,是被她疑走的。”
“玄阴子是这两年才起来的。年轻,狠,抢功抢得凶。”刀疤六撇了撇嘴,“那三位老的,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背后骂他骂得最难听的,也是他们。”
陈平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把这四个人一个一个摆开。
那玄阴子,最得意,也最招恨。
陈平把这四人之间那一团乱麻般的恩怨、算计一层层理清,慢悠悠地笑了。
“血蟾最得宠,怕失宠;枯骨最阴,藏得深;海煞母最多疑,谁都信不过;玄阴子最得意,也最树敌。”陈平屈指一个个数,“四个人,四颗各怀鬼胎的心。”
“要撬这个铁桶,从哪个撬起?”
他没有选那个最怕死的,也没有选那个最不得意的。
他选了那个最得意的——玄阴子。
“撬最得意的?”石敢又懵了,“最得意的日子最好过,凭啥跟咱们反?”
“不是撬他反。”陈平不慌不忙道,“是撬那另外三个恨他入骨的人。”
“玄阴子锋芒毕露,把三个老资格都压了一头,抢了头功、夺了主上的宠。血蟾、枯骨、海煞母这三个恨他恨得牙痒——只是慑于主上眼下正宠着玄阴子,敢怒不敢言。”
“晚辈要做的很简单。”陈平眼里精光森然,“晚辈只要让那最得意的玄阴子敛的料出一点‘岔子’;再让那点岔子看起来,像是他玄阴子为了独得头功,暗中动了手脚、乃至藏了私、通了外——”
“这岔子一出,那三个恨他入骨、又一直找不到机会的老资格——”
“会比咱们还急着把他玄阴子从那得意的位子上拽下来,踩进泥里。”
陈平慢腾腾地望着幽冥海深处那四个各掌一摊、貌合神离的大祭者,眼底那簇光燃烧如渊。
他一个凡人,撼不动这几个炼虚、化神巅峰的大祭者分毫。可他不必撼。
“主上用人人自危,攥着他麾下这几颗大子。”
“那晚辈,就借这人人自危——”
“让他这几颗最得用的大子先自己斗起来;让他这看似铁桶一块的老巢,从最深处自己先乱起来。”
“反间这门手艺,”陈平一字一句,那是他一路收人心、看人心,收破烂收出来的通透,“说穿了不值钱。”
“晚辈不过是把他主上亲手埋下的那颗‘人人自危’的雷——”
“轻轻往他自己老巢最深处,推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