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陈平独自寻到了老蔫。
老蔫见了他,先是一惊,那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慌乱与愧疚——他动了告发的心思,自己心里也不安。
陈平没有揭穿他,也没有半分威胁。他只是在老蔫身边坐下,递过去一口自己省下的干粮,慢悠悠地,跟他拉起了家常。
问他家在哪儿,问他被掳来多少年了,问他家里还有没有人。
老蔫起初支支吾吾,被问到家里,那眼泪就下来了。
他有个老伴,还在幽冥海某个海民聚居的破岛上,一等就是二十年,不知还在不在人世。
说着,他从怀里最里头那层摸出个东西——是一支木簪,粗得不成样子,簪头被摩挲得油亮。
“她给的。”老蔫的手抖着,“被抓来那天,她塞我手里的。”
二十年,打骂、催逼、眼看着一个个同伴被填进炉里,他什么都没留住,就留住了这么一支不值钱的木簪。
他这条老命早不值什么了,就想着哪天能回去,看老伴一眼。
“你想告发我们,晚辈知道。”陈平忽然轻声道。
老蔫浑身一僵,那老脸瞬间惨白,扑通就要跪下。
“别怕。”陈平扶住他,“晚辈不怪你。这满岛的刀,天天悬在头顶,谁不怕?你想活下去、想回去看你老伴——这是人之常情,没什么错。”
老蔫怔怔地望着他,那是他被掳来二十年,头一回,有人不打他、不骂他、不拿他当料,反而说他“没错”。
“可老哥,你想过没有——”陈平一字一句,“那许你‘举报免苦役’的邪修管事,真会放你回去看老伴?主上把咱们当料、当柴,他手底下的人,会为了你一个苦役的举报,就真的开恩放你走?”
“你今日告发了我们,换来的,至多是那管事一句空头许诺;等这老巢的乱子平了,你这知道内情的活口,第一个,就会被灭口。”
老蔫浑身发抖。这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被那“活下去”的念头冲昏了头,不敢去想。
“真正能让你回去看老伴的,”陈平望着他,眼底那簇光沉静而温暖,“不是告发我们、给这吃人的炉子添一把柴。是,掀了它。”
“这炉子掀了,这老巢塌了,你才能堂堂正正地,回你那破岛上,看你等了你二十年的老伴。”
老蔫望着陈平,那浑浊的老眼里,慌乱、愧疚、动摇,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老泪纵横。
他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是抖着,重重地,给陈平磕了个头。
“我……我糊涂……我不告发了……”他哽咽着,“贵人,您要掀这炉子……老汉,这条命,给您……只求,事成了,让老汉,回去,看一眼……”
“会的。”陈平扶起他,“等这炉子掀了,晚辈亲自送你回去。”
一颗动摇的心,被拉了回来。
石敢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事后他忍不住问:“陈大哥,您就不怕他转头还是去告发?”
“人心都是肉长的。”陈平慢条斯理道,“你拿刀逼他,他怕你一时;你把他当人、给他一条真的活路,他念你一世。”
“这满岛的苦役,被主上拿刀逼了几代,逼出的是麻木、是告密、是狗咬狗。”他望向那归墟眼的方向,一字一句,“晚辈偏要反着来——晚辈把他们当人,他们才会,在那掀翻炉子的一日,拿自己的命,跟晚辈,并这一次肩。”
“这,才是能烧穿这吃人炉子的,真火。”
只是这话,刀疤六起初并不服。
那夜过后,他找到陈平,那一脸横肉绷得死紧。
“陈掌柜,我不是要驳您。”他闷声道,“可老蔫那张嘴,就是个窟窿。今日您说服了他,明日那管事再塞他一块饼子呢?”
“他还会动摇。”
“会。”陈平答得干脆。
刀疤六一噎。
“那您还……”
“他还会怕,还会动摇,说不定过几日又要在巷口站上半日。”陈平道,“可人只要还怕,就说明他还想活。”
“想活的人,才拉得回来。”
他看着刀疤六。
“六爷,你当初在酒棚里,不也动摇过?”
刀疤六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那一夜他抖着手抓住这位陈掌柜的袖子,问“上头真会把咱们这些办事的也扔进炉里”,那副怂样,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让人提起。
“我若那时一刀把你了结了,”陈平缓缓道,“今日这满岛的账册,谁替我挪?”
刀疤六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沉默着转身走了。
走出去老远,才在心里,极轻地骂了自己一句。
——你他娘的,也是被人从炉边捞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