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埋下了,可火种也怕风。
埋火种是一门险活。这满岛遍布主上的耳目,那阴管事又查得紧,压得人人自危。陈平埋下的这一片火种,平日里潜着、忍着,一旦有一颗,被这风一吹、被这恐惧一压,动摇了、松了口——那顺藤摸瓜,整片火种网,连同陈平几人的行藏,都要跟着遭殃。
果然,就在这盘查最紧的当口,那火种里,有一颗,动摇了。
那几日正赶上旬验。阴管事带着人在岛上翻来覆去地查煞、验牌,又因主上催料催得急,各摊子都在拿人抵数,压得满岛苦役人人自危。
那是个唤作老蔫的苦役,年岁大了,胆子早被这几十年的苦役生涯磨没了。他起初也被陈平那“总有一天掀翻这炉子”的话打动过,可这几日查得越紧,他就越怕——怕那看不见的刀,哪天就落到自己头上。
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个偷偷摸摸凑上来的邪修管事。
那人也不吓他,只是蹲在他身边,递了半块干净的饼子。
“老哥,多大岁数了?”
“……五十九。”
“哟。”那管事咂咂嘴,“在这岛上,五十九可是高寿了。”
老蔫的手抖了一下。
“我看你这把年纪,扛料也扛不了几年了。”那管事慢悠悠地说,“上头近来在查一桩事,谁要是能递上点风声,那是有功的。有功的人,能免苦役。”
“免了苦役……能去哪儿?”
“想去哪儿去哪儿。”那管事笑眯眯的,“听说你老家还有个婆娘?”
老蔫整个人,僵住了。
那管事拍拍他的肩,起身走了,临走还把那半块饼子往他手里一塞。
“不急。你慢慢想。”
老蔫捏着那半块饼子,在原地蹲到了天黑。
这二十年,他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面——有人被塞了一块饼子,过两日就领了赏,再过半个月,人就不见了。
道理他都懂。
可那管事说的是“你老家还有个婆娘”。
二十年了,这岛上,没有一个人跟他提过她。
老蔫动了告发的心思。
这事,是阿七先察觉的。
他发现老蔫连着两日收了工不回窝棚,只在通向管事那条巷子的口上站着,站一会儿,又缩回来;他还把自己攒了半个月、藏在草席底下的那点干粮,塞给了巷口看门的邪修。
一个几十年没敢多看谁一眼的老苦役,忽然肯拿命根子似的干粮去结交看门的——图什么,不问也知道。
阿七又惊又怒,连夜找到刀疤六。
刀疤六一听,脸都白了——老蔫知道的虽不多,可他若真去告发,顺藤摸瓜,整个火种网、连同陈平几人的行藏,都可能败露。这是要命的事。
“不能留他。”刀疤六咬牙,那当过邪修头目的狠劲又冒了上来,“陈掌柜的大事要紧。一个老蔫,比不得这满岛人的活路——趁他还没去告发,做了他,神不知鬼不觉。”
阿七攥着拳,一时说不出话。
消息传到陈平那里时,石敢也是这个意思:“陈大哥,这老蔫是个隐患,留着夜长梦多。要不……”
陈平沉默了半晌。
灭口,是最稳妥的。一个吓破了胆、随时会告发的老蔫,是整盘棋上最要命的一颗雷;除掉他,神不知鬼不觉,大局就稳了。这笔账,石敢会算,刀疤六会算,换了任何一个成大事的人,都会这么算。
道理,陈平都懂。
可他望着窗外那满岛低眉顺眼、被这世道压了几代的苦役,还是摇了摇头。
他太懂这个“怕”字了。这满岛的苦役,被压了几代,骨头缝里都刻着一个怕字。老蔫不是要害人,他只是被那看不见的刀,吓得,想给自己,寻一条活路。这样的怕,陈平见得太多了——落霞的矿工怕过,碧落的百姓怕过,哪一个,不是被这世道,吓得抬不起头?
对付这样的怕,靠的从来不是一把刀。是让他知道,除了告发、除了当料,他还有,另一条路可走。
“晚辈这一路收破烂,收的是人心。”他一字一句,“若为了掀翻这吃人的炉子,晚辈自己先动手,灭了一个被吓破了胆的苦役——那晚辈跟那把人当料、随手扔进炉里的主上,又有什么两样?”
“这老蔫,不是坏。”陈平站起身,“他只是,怕。”
“晚辈去会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