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阿七,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
火种这东西,头一颗最难点。可只要点着了头一颗,借着这一颗,再点第二颗、第三颗,便顺当多了。阿七心底那点被重新拨亮的火,成了陈平在这满岛苦役里,埋下的第一颗种子。
有了阿七现身说法,那些原本死灰般、连信人都不敢的苦役,才肯,一个,一个,把耳朵,凑过来。
陈平没有大张旗鼓。他深知这满岛遍布主上的耳目,一句话说错、一个人看错,都是灭顶之灾。他只借着阿七、借着刀疤六,一个传一个,极隐秘地,在那些眼底还压着一丝不甘的苦役里,悄悄埋下火种。
他还立了一条死规矩。
“一个人,只许认得递话给他的那一个,和他递话的那一个。”他对阿七道,“旁的人是谁、有多少,谁都不许问,谁都不许说。”
阿七不解:“那到了那一日,怎么聚得起来?”
“到那一日,自然有人举火。”陈平道,“眼下要紧的不是聚得快,是——就算断了一根,也顺不到第二根上去。”
石敢听得直咂舌。他跟着陈大哥这些年,头一回见他把事情安排得这么“小气”——一根线只牵两个人,慢得让人着急。
可后来他才明白,这满岛的火种能撑到最后,全靠这条慢得让人着急的死规矩。
他要的不多。他不要这些苦役此刻就反——那是白白送死。他只要他们记住一句话:这吃人的炉子,早晚有人来掀;到那一日,别再当料,自己站起来。
那些被压了几代、麻木了太久的苦役,起初大多不敢信。一个外乡人,凭什么说能掀翻这压顶的老巢?
这也难怪他们。这老巢盘踞幽冥海几百年,主上是个连他们提都不敢提的化神魔头,那几个大祭者,哪一个不是翻手为云的存在?他们几代人,被压在这炉边,连抬头看一眼天,都是奢望。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乡人,张口就说要掀了这压顶的老巢——在他们听来,不是痴人说梦,是什么?
可陈平不急着让他们信。他知道,压了几代的麻木,不是几句话就能焐热的。
他也没有空口许诺什么,只借着刀疤六那看料头目的方便,做了几件不起眼的小事。
一趟料短了三匣,按岛上的规矩是要拿人抵数的。
刀疤六在册子前坐了大半夜。
挪数目这种事,在这岛上是要命的。上头哪天真查起来,账对不上,头一个抵数的就是他自己。
“陈掌柜,”他抹了把脸,声音发虚,“三匣……我得从四个摊子上各匀一点,才匀得平。这一挪,牵着四本账。”
“挪不动就算了。”陈平道,“你这条命才捡回来几天。”
刀疤六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这位陈掌柜会说“事要紧”。这岛上所有当官的、所有使唤他的,说的都是这三个字。
他低下头,拿起了笔。
“……匀。”
那一夜他把四本账挨个改了,改完又坐着看了半个时辰,才把笔搁下。
那个本该被填进炉里的老苦役,就这么活了下来。
那老苦役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只知道点卯那日,管事念到他的名字,念完了,往下一个念了。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敢跟着队伍走。
又有个运料的汉子手被煞气浸坏了,眼看要烂到腕子——按岛上的规矩,废了手的人,下一趟船就该添进料里。陈平从那堆废料里盘出一味东西,替他敷了三日,竟慢慢收了口。
这些事都小,小到在这岛上不值一提。
可对那些几代人没见过一点善意的苦役来说,它们比任何大话,都更有分量。一个肯冒着风险替他们从炉边捞人、肯拿正眼看他们烂了的手的人说的话,他们,才肯往心里放。
那颗“这老巢或许真能被掀翻”的种子,便一点点,在那些死灰的心底,生了根。
火种,就这么一颗一颗,在那炉边,悄悄埋下。
平日里,这些苦役依旧低眉顺眼地运料、当牛马,麻木得跟从前一模一样。没人看得出,他们心底,已经悄悄燃起了一簇只待时机的火。
“陈大哥,”石敢看着这一切,又佩服又后怕,“您这是……在这吃人的老巢里头,埋了一片火药。”
“主上把这些人当料、当柴。”陈平望着那些低眉顺眼、心底却已悄悄燃起火种的苦役,一字一句,“他忘了——柴,也是会烧人的。”
“等外头的怒涛压过来、上头的大祭者垮下去的那一日,”他眼底那簇光燃烧如渊,“这满岛被当了几代柴的人,会自己,烧穿这吃人的炉子。”
“到那时候,他们烧的,就不是别人。”
“是他们自己,几代人被当作料、被当作柴的——那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