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舟驶入幽冥海,头一道关,是雾。
这幽冥海,几千年来无人敢入,凭的,就不是一道两道关。而头一道拦在孤舟前的,便是这满海怨煞凝成的迷魂雾。
它不伤你的身,伤你的心。它勾着你心底最深的执念、最痛的悔,一步一步,把你,往那噬人的海底引。多少胆敢闯这幽冥海的修士,还没见着主上的面,就先葬在了这第一道雾里。
那雾不是寻常的水汽,是那满海怨煞、亡魂之气凝成的一层化不开的幽雾。舟一入雾,四周登时天地不辨、方向尽失,只剩下无数凄厉、飘忽、如泣如诉的亡魂低语,从四面八方钻进耳里、钻进心里。
“这是……迷魂雾。”苏晚晴脸色微变,那守脉血脉传来一阵刺痛,“至阴怨煞凝成的雾,惑人心神——那雾里的亡魂低语,会勾着人心底最深的执念、最痛的悔,一步步引人往那海底走。”
话音未落,摇橹的石敢忽然眼神涣散,喃喃自语起来。那亡魂低语,勾出了他当年在落魄城被当废物、走投无路的那段最不堪的记忆,他鬼使神差地竟要弃了橹、往那墨色的海里跨。
“石敢!”陈平一把将他拽住。
阮穹那元婴修为的老者,也在那无孔不入的亡魂低语里眉头紧锁、气息浮动——他那三十年被构陷、被废眼的冤屈与不甘,正被那雾一点点勾出来。
一叶孤舟,四个人,眼看就要在这第一道迷魂雾里尽数着了道。
这迷魂雾最毒的地方,就在于它专挑人心底最软、最痛的那处下手。石敢被勾出的,是落魄城被当废物的不堪;阮穹被勾出的,是三十年被构陷、被废眼的冤屈。那亡魂低语,像一根根针,精准地,扎进每个人心里,那道结了痂、却从没真正好过的旧伤上。
修为再高,也挡不住这攻心的雾。这一舟人里,唯一还清醒的——
“晚晴,护心神!”陈平沉声。
苏晚晴强撑心神,将守脉正传那至正、至沉的镇脉之力化作一片澄澈的光,护住几人的识海,将那无孔不入的亡魂低语勉强隔开。
可这只能护得一时。这迷魂雾一望无际,守脉之力护得住几人心神,却指不出那雾里正确的路。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路,交给晚辈。”陈平却慢悠悠地开了口。
他那双眼在这惑人的迷魂雾里非但没有涣散,反而越发清亮。
说来也怪,这攻心的迷魂雾,对旁人是万劫不复的死路,对陈平,却仿佛,使不上劲。
或许是他这一路,被人当废物、被人踩、被人骗,那些不堪、那些痛,早被他一件件盘活、一件件放下了,心底,反倒没剩下多少能被这雾勾出来的执念;又或许,是他这颗心,从来就不往那虚的、痛的地方钻,只认眼前实实在在的东西。这惑人心神的雾,惑得了别人,却惑不了他这一双,只认“真”与“假”的眼。
“这雾惑的是心神,可它惑不了晚辈这一双看东西的眼。”陈平凝视着那四周翻涌的幽雾,一字一句,“你们看那雾——它看着四面一模一样、密不透风。可晚辈这双眼看得出——”
“那雾,不是匀的。”
他屈指虚点:“怨煞是往海底沉的。雾最浓、最稠,亡魂低语最密的地方,底下就是那勾人往死路上引的深渊;而那雾稍薄、气稍顺的地方,底下才是能走的活水。”
“这迷魂雾看着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陈平眼底精光一闪,“可在晚辈眼里,它跟市井里一堆堆在一起的破烂一样——总有那么几件是能捡的,总有那么一条缝是能钻的。”
他立在舟头,那一双看穿了无数错配的眼,在那惑人的迷魂雾里一寸一寸辨着雾的浓、淡、顺、逆——
这本事,和他在市井里淘破烂,是一个道理。满地的破烂,在旁人眼里,是一堆没头没脑、都一个样的废物;可在他眼里,那浓淡、那成色、那藏在最深处的一点灵机,清清楚楚。
这满海密不透风的迷魂雾,别人看是一堵没有缝的墙;他看,却是一堆堆着的破烂——总有那么一条,别人瞧不见的缝,能钻。
“往那儿。偏左三分。”
苏晚晴护着心神,依言摇橹。那叶孤舟竟真的在那一望无际、惑人心魄的迷魂雾里,顺着陈平那双眼辨出的一条看不见的活水,一寸一寸稳稳向前。
亡魂低语的迷魂雾,那第一道噬人的关,被一双收破烂的眼生生看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