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万宝洲,一路向北。
越往北,天地间那股温养万物的灵气便越是稀薄、诡异。草木一程比一程枯败,日头一日比一日惨淡,到得后来,连往来的修士都绝了迹。
行至极北,一片亘古的幽暗横亘在天地尽头。
那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海。
海水是墨一般的浓黑,海面之上终年翻涌着一层化不开的、森森的幽雾。那雾里隐隐透着无数凄厉、飘忽、如泣如诉的声音——像是无数亡魂,在那墨海之下日夜不休地悲鸣。一股浓烈到令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至阴怨煞之气,自那墨海深处翻涌而出,压得天地一片死寂。
“这就是……幽冥海。”阮穹立在海边,纵是元婴修为、走南闯北一辈子的老江湖,此刻望着那翻涌着亡魂悲鸣的墨海,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沉,“老夫只在最古的残卷里见过这个名字。传说这是天地间至阴汇聚的绝地,亡者的怨、天地的煞,都往这儿沉。”
“活人近之则魂魄离体,修士入之则道心尽丧,几千年来无人敢入。”
“却是主上潜伏数百年的老巢。”陈平接口,望着那森然的墨海,慢悠悠地眯起了眼。
他终于明白,主上为何选这么一处绝地。天下至阴汇于此,主上要集数域至阴炼那惊天邪物——还有哪一处,比这天生就沉着天地至阴、亡魂怨煞的幽冥海更合适?他数百年敛数域至阴、屠守脉、抽脉源,敛来的一切,最终都是为了往这幽冥海最深处、那快要炼成的惊天邪物身上添。
苏晚晴立在海边,浑身微微发颤。她那守脉正传的血脉一靠近这幽冥海,便感受到一种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剧痛与悲鸣。
“陈平,”她的声音发涩,“这海里翻涌的怨煞……我守脉的血脉认得。”
“这里头,有我守脉一脉几百年被屠戮、被炼料的同门的怨;有云梦域血池里那些枉死苦人的怨;有东胜域被噬天教害死的守脉人的怨——”她闭上眼,泪水滑落,“数百年、数域被那主上害死的冤魂怨煞,都被他用邪法汇到了这幽冥海里,当作炼那惊天邪物的柴薪。”
陈平心头重重一沉。他望着那翻涌着数百年、数域冤魂怨煞的森森墨海,久久无言。
他这一路,从南三州追到万宝洲,追的是主上那一只黑手。他见过血池里被炼成怨煞的苦人,见过被屠戮的守脉人,见过一域一域被掏空的水土。可直到站在这幽冥海边,他才真正明白,那只手,几百年来,到底造了多大的孽。
这满海的黑,不是水的黑,是几百年、数域冤魂的怨,沉出来的黑。
这哪里是一片海。
这是数百年来,那主上一手造下的一片滔天罪孽,汇成的——冤海。
而那躲在这冤海最深处、以这满海冤魂为薪,炼那颠覆天地邪物的“主上”——就是陈平一路从南三州追到今日的那只最深的手。
“晚晴。”良久,陈平缓缓开口,那一向不紧不慢的声音里,是一片沉到底的凝重,与一股越烧越旺的火,“这满海的冤,这满海被当成柴薪的苦命人——”
“晚辈收破烂,收了一路。收活了废丹渣,收活了废水道,收活了一域又一域被判‘废’、被污‘邪’的活人。”他望向那翻涌着数百年冤魂的墨海深处,一字一句,“今日到了这幽冥海,晚辈要收的这最后、也最大的一件‘破烂’——”
“是这满海数百年沉冤未雪的苦命魂;是那被主上快要炼成的惊天邪物;是那躲了几百年、把数域苍生都当作炉里柴薪的——”
“‘主上’他自己。”
海风卷着亡魂的悲鸣扑面而来。陈平望着那森然的冤海,深吸一口气,眼底那簇光燃烧如渊、如狱。
换了旁人,站在这亘古无人敢入、翻涌着数百年怨煞的绝地前,怕是早两股战战、掉头就走了。这不是一域一洲的地头蛇,是天地间至阴汇聚的死地,是一个藏了几百年的化神魔头的老巢。
可陈平望着那森森冥海,那双眼里,没有半分惧色。他这一辈子,专往别人不敢碰、不敢看的地方钻。这幽冥海再凶,那主上再深,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他这收破烂的营生,要收的,最后、也最大的一堆“破烂”。
“下海。”
“这最深的冤、最大的债、最狠的黑手——晚辈这收破烂的,今日就来跟它,把这几百年的总账——”
“清个干净。”
一叶孤舟,载着一个收破烂的、一个守脉的、一个洗了冤的老鉴师、一个翻了身的废物,驶入那翻涌着数百年冤魂怨煞、藏着主上与惊天邪物的森然冥海。
追了五部、跨了数域的这盘大棋,终于驶向了它最深、最暗、也最后的那一处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