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迷魂雾,又行数日,那墨色的海上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灯火。
那是一叶破旧、几乎要散架的小船。船上一个佝偻的老者正撑着船,一个约莫十来岁、面黄肌瘦的小女娃缩在船尾。
在这人迹绝灭、亡魂盘桓的幽冥海上,竟有活人。
这一点活人的灯火,在这满是亡魂怨煞的死海上,微弱得,像随时会被那墨色的浪吞了。可陈平望着那叶几乎散架的破船、那一老一小佝偻缩着的身影,心里,却是一动。
他这一路收破烂,收的从来不只是物。走到哪儿,他那双眼,总是先看那地界上,最底层、最没人拿正眼瞧的苦人。这幽冥海的死水里,能活下来的人,身上,准藏着这海最要紧的门道。
“是海民。”苏晚晴轻声道,“幽冥海本地世代讨海为生的苦人。”
那老海民见了陈平几人的船,先是一惊,本能地露出戒惧,将那小女娃往身后死死一护——那是一种被欺凌、被掳掠惯了的本能。
陈平看在眼里,心头一沉。他没有摆出半分架子,反而让苏晚晴取了些清水、干粮,缓缓递过去,语气温和:“老人家别怕。我们是外乡来的,路过讨口水喝。这是给孩子的。”
那老海民将信将疑,可那小女娃饿得发绿的眼死死盯着那干粮。老海民到底心疼孙女,颤巍巍地接了。
一来二去,老海民那被苦难磨得麻木的心才稍稍放下戒备,絮絮叨叨说起了这幽冥海的苦。
原来这幽冥海本地的海民,世世代代被那盘踞海中的邪修当作牛马。邪修要采怨煞、要运料、要探那凶险的海路,都驱使这些识水性的海民去做。做得好,赏一口残羹;做不好,或没了用处,便随手扔进那运料的怨煞船,添了柴。
又是把人当柴薪。
从云梦域血池里被炼的苦人,到东胜域料场里被当祭料的活人,再到这幽冥海上被随手添了炉的海民——那主上和他的爪牙,几百年,一路走来,眼里就没把这些底层的人,当过人。在他们眼里,这满海讨海为生的海民,和那一船船运来的怨煞料一样,不过是能烧、能用的柴。
“我那儿子、儿媳……”老海民浑浊的眼里滚下泪来,“就是前年被那帮邪修抓去运料……再没回来……”
那缩在船尾的小女娃一听,“哇”地哭了。
陈平静静听着,眼底那簇光一点点沉了下去,又一点点燃了起来。
他追了主上五部、跨了数域,那“主上”两个字、那“惊天邪物”两个字,一直,像一个遥远的、模糊的影子。可此刻,坐在这一老一小的破船上,听着那老海民絮絮叨叨说着回不来的儿子,那模糊的影子,忽然就有了血、有了肉、有了重量。
主上要炼的那件邪物,烧的每一缕怨煞底下,都是这样一个个,有爹有娘、有儿有女的,活生生的人。
他一路追主上,追到这幽冥海。他知道主上把数域苍生当柴薪,可“数域苍生”四个字,此刻化作眼前这一老一小、一叶破船、一个回不来的儿子——那滔天的罪孽,才有了血肉。
“老人家,”陈平缓缓开口,“那害了你儿子、驱使你们世代为奴的邪修,那最深处的主子——我们,就是来收拾他的。”
老海民浑身一震,那浑浊的眼里先是难以置信,继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深信的微光。
这海上的苦人,被那帮邪修、被那海底的恶魔,压了世世代代。他们早认了命——生在这幽冥海,就是给那些邪修当牛马、当柴薪的命,连怨、连怕,都不敢摆到明面上。
从没有人,跟他们说过“我们来收拾他”这样的话。这句话,在这死气沉沉的冥海上,轻得像一句痴人说梦;可落在这老海民耳里,却像一星,落进了枯了几辈子的心田里的火。
“你们……你们斗得过那帮邪修?斗得过那海底最深处的那位……”他压低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仿佛连提都不敢提。
“斗得过斗不过——”陈平望着那海底最深的方向,慢悠悠地笑了,“总得有人来斗。”
“老人家,这幽冥海的水路、那邪修的营生、那运料的去处——你们世代讨海,比谁都熟。”陈平一字一句,“能不能……跟晚辈说道说道?”
那被这幽冥海压了世世代代的老海民,望着眼前这个第一个肯把他们这海上蝼蚁当人、第一个说要来收拾那压顶恶魔的外乡人,那浑浊的眼里,那一点微光,一点点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