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的心沉了沉,面上却滴水不漏。
“老丈说笑了。”他慢悠悠地拱手,“晚辈一个外乡散人,攒俩灵石糊口罢了。那宝盟大会的头彩,天大的场面,晚辈可不敢肖想。”
“不敢肖想?”青衣老者捋须,慢吞吞地笑了,那双藏着精光的眼看得陈平心里发毛,“后生,跟老夫就别藏了。”
“你一个落魄的、眼力能让贲三爷倒赔钱的眼力,怎么会甘心在这市井小场捡漏糊口?”他一字一句,“打你踏进这万宝洲,眼睛就没离过那万宝盟的巨阁。你攒本攒得那么急,急着凑够验资的硬货——”
“这万宝洲眼下值得你这么急的,就只有一件事:下月十五的宝盟大会。”
陈平心中凛然。这老者不但眼力毒,这看人、算人的心思,更毒。
他索性不再遮掩,坦然一笑:“老丈好眼力。晚辈佩服。”
“既然瞒不过老丈——”陈平反问,“那晚辈倒想请教。老丈一眼看穿晚辈来意,特意候在这里等着晚辈——图的又是什么?”
反客为主。他把这青衣老者也架上了桌。
青衣老者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愈发畅快:“好!痛快!老夫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省口舌。”
他敛了笑,负手望向那万宝盟的巨阁,那浑浊的眼底翻涌起一股深藏的恨意与落寞。
“老夫姓阮,草字一个‘穹’字。”他缓缓开口,“三十年前,老夫是这万宝盟的鉴宝阁主。”
石敢“啊”地一声失声:“万宝盟的鉴宝阁主?那可是万宝洲眼力第一的位子!”
“是啊。眼力第一。”阮穹自嘲一笑,“三十年前,老夫一双眼鉴遍九域奇珍,从没走过眼。万宝盟的头彩,什么来路真伪,到了老夫手里,无有不断。”
“直到三十年前,一件宝物进了盟。”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那件宝,老夫一眼就看出是假的,是有人动了手脚的赝品。可那献宝的人背景通天;那赝品背后牵扯的利太大。老夫秉着鉴师的本分,当众断了它是假——”
“当夜,老夫就被构陷‘收受贿赂、以真做假’,逐出了万宝盟。一身清名扫地。三十年沦落市井,再没人请老夫鉴过一件宝。”
门廊之下,一时寂静。
陈平静静听着。他听出了这落寞背后的东西——一个眼力第一、却因为说了真话,被构陷、被踩进泥里三十年的老人。
跟那被判“废”的破烂,一模一样。
“老丈,”陈平缓缓开口,“您跟晚辈说这些,是因为那宝盟大会的头彩,那块断不了真伪的破玉牌——”
“又来了一件您看得穿、别人却要装看不穿的东西?”
阮穹浑身一震,那双浑浊的眼霍然望向陈平,精光暴涨。
“你怎么知道?”
“猜的。”陈平不疾不徐道,“那玉牌,万宝盟那位‘一眼千年’的鉴宝阁主闭关验了三个月,断不出真伪。可老丈您方才提起它,眼里那股恨、那股急——”
“不像一个断不出的人。倒像一个早就断出来了、却眼睁睁看着它要被人做成一场天大的局,而自己人微言轻、无处声张的人。”
阮穹死死盯着陈平,胸口剧烈起伏。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那块玉牌,不是断不了真伪。”
“是那位现任的鉴宝阁主,和他背后的人——”
“不敢让它的真伪断出来。”
陈平的瞳孔骤然一缩。
主上的线,守脉的根,那装作断不了、实则无人敢断的破玉牌,和这三十年前因说真话被构陷的落魄老鉴师——在这门廊的阴影里,第一次串在了一起。
“老丈,”陈平的声音沉了下来,“那块玉牌的真伪到底是什么?那背后的人又是谁?”
阮穹却摇了摇头,那精光一敛,重新恢复了老鉴师的精明。
“急什么?”他捋着须,那双眼里重新闪起算计的光,“老夫凭什么把压箱底的东西白白告诉你一个萍水相逢的后生?”
他上下打量着陈平,一字一句:
“老夫要进那宝盟大会。要当着九域枭雄的面,把三十年前那件赝品、把这块玉牌背后的脏一并掀了,替老夫讨回那三十年的公道。”
“可老夫一个被逐出盟、声名扫地的废鉴师,进不去。”
“你一个攒够了验资硬货、却没名望、没保荐,进不去的外乡后生——”
阮穹那双精光四射的眼定定望住陈平,露出一个算无遗策的笑:
“老夫缺一个进得去的人。你缺一个够分量的保荐。”
“后生,你我这两块被万宝盟挡在门外的‘废物’——要不要凑一块儿,做一桩大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