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穹的保荐,不是白给的。
“老夫虽被逐出盟,三十年前的名头还在。老夫出面替你作保、引荐,够分量。”阮穹捋须,眼里闪着算计的光,“可名望这一关,得你自己挣。”
“万宝盟大会前有一场‘品鉴会’。九域凡有意上宝盟大会斗宝的修士,都来此地,以神识、眼力公开较技,鉴断万宝盟摆出的疑难宝物。断得越准、越玄,名望越响。”
“这一关你若能一鸣惊人,压过那些成名的鉴宝修士——”阮穹一字一句,“名望,有了;老夫再替你作保,那宝盟大会的门,才真正为你开。”
三日后,万宝盟外殿,品鉴会。
陈平头一回见识了什么叫修真界的斗宝。
殿中上百位修士,或神识如潮,或灵眼如炬,一件件疑难宝物摆上主台,众人以神识探入其内,较断真伪、来历、灵机。那是一场神识与神识的比拼。
“而你——”阮穹瞥了一眼陈平那几乎微弱到可以忽略的修为,摇了摇头,“你一身废根杂修,神识比之这满殿最末等的筑基都远远不如。”
“在这比拼神识的斗宝场上,你连探一件宝物内里的资格都没有。”
“后生,老夫可把丑话说前头。”阮穹盯着他,“这一关是神识的战场。你那一双肉眼——怕是寸步难行。”
陈平却望着那满殿纵横的神识、奔涌的灵力,慢悠悠地笑了。
满殿修士比的是神识,是修为。这一场,阮穹替他捏着一把汗——一个连炼气都没大成的废根,拿什么,跟这满殿元婴、化神的神识去比?
可陈平心里,却半分不慌。他这一辈子,就没跟人比过修为。人家有人家的强,他有他的门道。这斗宝场上,神识是长处;可长处使老了、使惯了,便也成了,谁也想不到要绕过去的短处。
“老丈说得对。晚辈这一身废根,神识探不进任何一件宝。”
“可晚辈倒想请教老丈一句。”陈平反问,“这满殿大修士,神识那么强、探得那么深——他们探的,是什么?”
阮穹一愣。
“探的是宝物内里此刻的灵机、脉络、真伪。”
“是啊。此刻的。”陈平不紧不慢道,那眼里精光渐亮,“神识再强,探的也只是这件宝此时此刻是什么。”
“可一件宝,它从哪儿来;它被什么人用过;它是怎么一步步从一块好料变成眼前这副模样;它身上藏着多少前人动过的手脚、走过的岁月——”
“这些,神识探得出么?”
阮穹浑身一震。
“神识探的是‘物’。”陈平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晚辈这双肉眼看的,是——‘物’背后那个被所有人忽略的‘人’,和那段被岁月磨掉的‘来路’。”
“修为能让神识探进一件宝的肌理。”陈平望着那满殿纵横的神识,笑意森然,“却探不进——一件宝背后那一整段被人篡改、被人遗忘、被人装作看不见的真相。”
“那,才是晚辈要收的‘破烂’。”
阮穹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一身废根、却说出如此一番话的后生,那双浑浊的眼里精光一寸寸暴涨。
阮穹活了这把年纪,鉴了一辈子的宝,竟被一个后生一句话,点醒了。
三十年了。三十年,他困在“修为废了、神识不如人”的泥里,以为自己那一双看穿来路的眼,也随那一身衰朽的修为一起废了。
直到此刻,这后生一句话,如一道惊雷,劈开他三十年的迷障——
眼力,从来不是神识。
眼力,是看人心;是看岁月;是看那藏在一件死物背后的活真相。
那是再高的修为、再强的神识都探不出的东西。
“好……”阮穹喃喃,那苍老的声音竟微微发颤,“好一个‘神识探不进一整段真相’。”
“后生,老夫三十年没听过这么痛快的话了。”
正说着,品鉴会主台之上,万宝盟的司仪扬声宣告:品鉴开始。
第一件疑难宝物被请上主台玉盘——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灵光全无、却透着一股说不出诡异的古剑。
满殿上百道神识“唰”地齐齐探出,涌向那柄古剑。
片刻,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议论纷纷的声音。
“怪哉!此剑内里灵机全无,却隐隐透着一股煞气,探不到底!”
“我这元婴神识探进三分,就被一股无形的力弹了出来!邪门!”
“莫非是一件残破的凶器?”
连主台之上那位负责主持、修为深不可测的万宝盟鉴宝副阁主,都眉头深锁,神识探了半晌,面露凝重,断不分明。
满殿最强的神识,都探不透这柄黑剑。
陈平站在殿角,那一双肉眼却只扫了那柄黑剑一眼。
就一眼。
他慢条斯理地眯起了眼,那嘴角一点点勾起,喃喃自语:
“神识探不透?”
“那是因为你们都在探它‘是什么’。”
“没人去想,它‘为什么要让你们探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