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还是不验。
这一句话,把贲三爷架在了火上。
验——那几枚硬吹成宝的废璞一切开,通灵行几十年的老底当场就穿。不验——他自己扣的“诈赌”罪名转头就成了空口喷人,那“验一验就自证清白”的台阶是陈平递的,他不接,满场赌客的眼睛就是明证:心虚的,是他贲三爷。
贲三爷那张横肉脸,青一阵、白一阵,额上的汗一层层沁了出来。
满场鸦雀无声,几百双眼睛都盯着他。
“哈、哈哈。”半晌,贲三爷挤出一脸比哭还难看的笑,“朋友说笑了。什么诈赌不诈赌,都是误会,误会。”
“贲某一时眼拙,错怪了朋友。这木灵髓是朋友凭本事切出来的,自然是朋友的。贲某再附送朋友五百块上品灵石压压惊——”
“权当赔个不是。”
他这是认栽了。花五百灵石,买通灵行那点见不得光的老底别被当场切穿。
陈平也不为己甚,慢悠悠地收了刀,拱手:“三爷,敞亮。”
一场眼看要翻脸扣人的风波,被陈平反手化成了贲三爷赔笑认栽。他不但保住了那五百块木灵髓,还白得了五百块上品灵石。
一进一出,一千块上品的身家。
空着两手进去,出来时,却揣着一千块上品的身家。这在旁人看来,是天大的本事;可在陈平这儿,不过是他这收破烂的老路数:不带本钱,专拿一双眼、一张嘴,把别人瞧不上、或是压在库底的宝,盘活成实打实的进项。
验资的硬货,有了。上宝盟大会的第一块敲门砖,就这么,凭空,攒了出来。
在这万宝洲,攒下一件够格验资的硬货的本钱——有了。
石敢看得目瞪口呆,直到出了通灵行的门,还回不过神:“陈、陈大哥,您这空手进去,怎么就把横行万宝洲的贲三爷治得服服帖帖,还倒赔您钱?”
“他不是服晚辈。”陈平笑了笑,“他是怕晚辈那把刀。”
“这世上欺行霸市的,最怕两样东西。”陈平慢条斯理道,“一是比他更横的拳头;二是——一个看得穿他老底、又敢当众掀开的人。”
“晚辈没有更横的拳头。”他掂了掂怀里的木灵髓,“晚辈只有一双看得穿的眼,和一张敢掀盖子的嘴。”
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好一个看得穿老底、敢掀盖子的眼。”
陈平回头。
只见通灵行的门廊阴影里,不知何时立着一位青衣老者。那老者须发皆白,其貌不扬,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道袍,若不是那一双眼——那双浑浊里藏着精光的眼——陈平几乎要把他当成一个寻常的看场老仆。
可就是那双眼,方才那一场赌石、反将,从头到尾一直在暗处静静地看着。
“老丈,是?”陈平不动声色,暗自凝神。这老者的修为深不可测,绝非凡俗。
“一个闲人。”青衣老者捋着须,不慌不忙地踱出阴影,那双眼饶有兴致地在陈平身上打转,“看了大半辈子的宝,自认眼力天下也算数得着。今日倒栽在一个后生手里,头一回看走了眼。”
“哦?”陈平心中微动,“晚辈愚钝,不知栽在何处?”
“方才你切那木灵髓的璞——老夫也在场。”青衣老者那浑浊的眼里掠过一丝精光,“那一堆废料里,老夫扫了一眼,只看出你切的那一枚。”
“可你捡起那枚木灵髓之前,先在另一枚更不起眼的黑石璞前停了半息,才放下。”
陈平眼神微微一凝。
“那枚黑石璞,老夫方才回头仔细看了。”青衣老者一字一句,“寻常至极,一丝灵光都无。可你那半息的停顿——你,是不是也看出了什么?”
门廊之下,一时寂静。
石敢云里雾里。他压根没注意陈大哥还看过别的石头。
陈平望着眼前这个其貌不扬、却一眼就捕捉到他那半息停顿的青衣老者,心中掀起波澜。
这老者的眼力,绝不在他之下。甚至——
满场几百双眼,都只盯着他切出木灵髓的那“一眼断宝”;唯有这青衣老者,却看见了他在另一枚黑石璞前,那半息不易察觉的停顿。
能看见这半息的,才是真正的行家。陈平心里那杆秤,不由,郑重了几分:这万宝洲,藏龙卧虎,他这一趟要趟的水,怕是比想的,还要深。
“那枚黑石璞,”陈平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里头不是灵材。是一枚死了的灵蛋。养灵蛊、育灵禽的胚,早死透了,寻常人只当是块废石。”
“晚辈停那半息,是可惜。”
“可惜?”
“可惜它若没死,”陈平慢腾腾道,“是一枚能育出上古灵禽的好胚。”
青衣老者静静听着,那浑浊的眼里那一丝精光越来越亮。
半晌,他忽然仰头大笑,那笑声里是一种遇上同道的畅快。
“好!好一个‘可惜’!死物也能看出生前是宝——后生,你这双眼,不在老夫之下了。”
他敛了笑,那双藏着精光的眼定定望住陈平,忽然问了一句让陈平心头剧震的话:
“后生,你一路捡漏、攒本、处心积虑要凑够验资的硬货——是冲着下月十五宝盟大会的头彩,那块断不了真伪的破玉牌去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