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账,不对劲。”
夜里,残丹院。陈平把那几枚假废丹一字排开,烛火下,慢条斯理地对秦老和苏晚晴说。
“哪儿不对?”秦老不解,“不是查得清清楚楚,钱执做假账、元长老遮账,铁证如山?”
“太清楚了。”陈平摇头,“秦老丈,您想——钱执是何等精细的老狐狸,做了这么多年假账,牵着一位长老,这是掉脑袋的干系。他会把这么要命的东西,做得让晚辈一个刚来的废物,搬几车废丹、随手就能‘顺’出来?”
秦老一噎。
“除非,”陈平指尖点了点那几枚假废丹,一字一句,“他就是要晚辈,顺出来。”
苏晚晴那双锐利的眼睛,骤然一缩——她瞬间懂了。
“他在钓你。”她声音发冷。
“对。”陈平笑了,那笑里没什么暖意,“钱执蛰伏这些日子,不是认栽。他是算准了晚辈这号人——一个能从垃圾里刨金子的,见了这么大一座‘金山’,哪有不刨的道理?他就等着晚辈,顺着这本账,一路刨到元长老头上。”
“晚辈刨到了,然后呢?”陈平摊开手,自问自答,“然后,晚辈一个三系废灵根、连炼气都没入门的收破烂杂役,当众指着掌宝阁的元长老,说他勾结钱执、贪墨宗产。”
“凭什么?凭晚辈从废丹堆里‘捡’来的几枚丹?”
他不慌不忙,替钱大执事把后半盘棋,摆了出来:
“到那时,元长老只需轻飘飘一句:‘一个废物,搬了几车废料,就敢攀诬长老、构陷宗门柱石——其心可诛。’——晚辈,就成了那个‘得了点脸就忘乎所以、诬告长老’的狂徒。旧案没翻成,晚辈这条命,先搭进去。堂主再护,也护不住一个‘攀诬长老’的死罪。”
“钱执要的,”陈平收了笑,眼神沉下来,“从头到尾,就不是这本账。是借这本账,借元长老的手,名正言顺,弄死晚辈。”
烛火幽幽。秦老听得后背发凉,苏晚晴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一个死局。刨,是自寻死路;不刨,眼睁睁看着钱执缓过气来,回头找他算总账。
“那……怎么办?”秦老急道。
陈平却不紧不慢地,把那几枚假废丹,重新收进了匣子里,脸上,竟浮起一丝轻松的笑。
“钱执这套,好就好在,他把晚辈,看得太‘聪明’了。”
秦老一愣:“什么意思?”
“他笃定晚辈见了金山就会去刨、笃定晚辈查得出这本账、笃定晚辈会忍不住去够元长老——他这一整盘棋,都押在‘陈平是个精明人、一定会伸手’上。”陈平眼里,精光一闪,“那晚辈,偏就……不伸这个手。”
“晚辈,给他演一个,真正的‘废物’。”
第二天起,残丹院的陈管事,像是彻底变了个人。
先前那点隐约的锋芒,一丝不剩。他成天乐呵呵地守着他那口破锅,收废丹、配正品、数灵石,一副除了闷声发财、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想懂的糊涂财迷样。谁来跟他提“钱执”“旧账”,他就一脸警惕地摆手:“哎哟别别别,那些大人物的事,晚辈一个收破烂的,可不敢打听!晚辈就想安安生生挣两个辛苦钱,给师姐续药,旁的一概不知、一概不问!”
没过几日,试探的人,果然来了。
钱大执事那边,派了个丹修,借着“送废料”的由头,进残丹院探底。三绕两绕,话头就往那批假废丹上引:“听说陈管事拆废丹时,拆出些古怪的‘好丹’?那玩意儿来路不明,可透着邪性啊……”
陈平立马警觉起来,压低声音,一脸“晚辈跟您掏心窝子”的惶恐:“可不是嘛!晚辈也瞧出那几枚不对劲了!吓得晚辈,当天就把它们,一股脑儿,当废料,回炉重配、化没了!那种沾着旧案、来路不明的烫手东西,晚辈一个废物,躲还躲不及,哪敢留着惹祸上身!”
“……化没了?”那丹修一愣。
“化没了化没了!”陈平拍着胸脯,一脸后怕,“晚辈胆子小,就认得着钱、认得着救师姐的药,旁的一概不敢碰!您回去也帮晚辈说说,晚辈真是个安分守己的老实人!”
那丹修将信将疑地走了。
回去如何回话,陈平不知道。但他要的效果,达到了——
一个见了天大的金山、却吓得当场把“证据”化没、只顾闷声挣辛苦钱的糊涂废物。这样一个“废物”,再蠢的钓钩,也钓不起来。你钱执的整盘棋,押的是“陈平会伸手”;那我偏让你看见一个,打死也不肯伸手的怂包。
钩,自然就落了空。
送走试探的人,苏晚晴从屏风后转出来,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平:“把自己演成个怂包财迷,不憋屈?”
“憋屈什么。”陈平慢悠悠收拾着灶台,眼里却一点不怂,“他要晚辈跳,晚辈就偏蹲着不动。他这盘棋,只要晚辈一天不伸手,就一天落不了子——剃头挑子一头热,干着急的,是他。”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掌宝阁的方向,嘴角那点憨厚褪去,露出底下藏着的东西:
“至于元长老那尊真佛……”
“急着够他的,是钱执。晚辈不急。”
“晚辈只要,守着这门收破烂的生意,一天天做大。做到有一天——不是晚辈踮脚去够他,是他那座掌宝阁里,堆着的‘废物’,不得不,来求晚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