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抬轿子的
废丹能重配成正品的事,三天传遍了整个青云宗。
残丹院那扇歪门前,头一回,排起了队。
先前躲晦气似的绕着走的丹修,如今揣着自家炼坏的废丹、攒了多年舍不得扔的残次料,一个个赔着笑脸上门:“陈管事,您给瞧瞧,我这几炉……还有救不?”
陈平来者不拒,照单全收——按堂主手令,利分归公七、残丹院三。他这三成,眼见着,一天比一天厚。
生意红火,眼红的就来了。
这日,来的是掌管丹堂料库的一位执事,姓吴。他背着手,踱进残丹院,皮笑肉不笑地转了一圈,开口就没安好心:
“陈管事好大的买卖啊。”吴执事拖着腔调,“不过,这废丹废料,论理,都是走我料库的账。你在这儿开炉重配、私相授受,怕是……不合规矩吧?要不这样,往后你这残丹院进出的料,都报我料库过一遍手,记个账——也好,替你担着干系。”
话说得漂亮,“替你担干系”。
可陈平门儿清:这是要把手,插进他这门生意里来。料进出都过吴执事的手,那这生意的命脉,不就攥在人家手心里了?今日过手记账,明日就能卡你、抽你、吃你。
搁一般人,要么忍气应下、从此被拿捏,要么硬顶、结下梁子。
陈平两样都没选。
他非但没恼,反而一脸惶恐地迎上去,搓着手,亲热得不行:“哎哟吴执事!您可算来了!晚辈正愁没人替晚辈担这干系呢!”
吴执事一愣。
“您是不知道,”陈平一脸苦相,竹筒倒豆子,“这生意看着红火,烦心事一大堆!这废料哪些能配、哪些是钱执当年做过手脚的‘假废丹’、哪些沾着旧案的干系不能碰——晚辈一个废物,眼拙,天天提心吊胆,就怕哪天不小心碰了不该碰的、担了担不起的干系,把堂主交办的救药大事给耽误了!”
他一把“抓住”吴执事的袖子,如获至宝:“您掌着料库、门儿清!您要肯替晚辈把这道关、担这个干系,那晚辈可就烧高香了!往后这生意,归公的七成走您料库的账,漂漂亮亮记着,是您的功劳;晚辈那三成辛苦钱,一个子儿不敢多拿。您看成不?”
吴执事的皮笑肉不笑,僵在了脸上。
他本是来插一脚、揩油、拿捏的。可陈平这一通“惶恐感激”,把他架得高高的——
“担干系”,他一口应了,那这生意里但凡出了纰漏、碰了旧案的雷,头一个担责的,就是他吴执事;“记功劳”,归公的七成走他的账,听着风光,可那是宗门的钱,他一个子儿也贪不着,反倒把自己绑上了陈平这条“沾着钱案晦气”的船。
想揩油的,成了替陈平担干系、抬轿子的。
吴执事张了张嘴,想抽回袖子,想说“这干系我可担不起”——可当着满院排队的丹修,他方才那句“替你担着干系”言犹在耳,这会儿反口,不就成了见生意好就想插手、见有干系就想脱身的小人?
“……好说,好说。”吴执事憋出两个字,脸都绿了,灰溜溜地,抽身走了。走时那背影,比来时狼狈十倍。
排队的丹修们,看得直乐。又有人小声嘀咕开了:“这陈管事……真是个憨的?”
陈平站在院里,冲吴执事的背影,客客气气拱手相送,脸上憨厚,心里那杆秤轻轻一乐——想吃他的白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那张嘴,咽不咽得下他递过去的这顶高帽子。
——
打发走吴执事,残丹院清净下来,一道清冷的身影,从后院转了出来。
是苏晚晴。
她如今身子好些了,能拄着一支拐,慢慢走动。这几日,她常来残丹院——名义上是让陈平就近续药、调养,实则那双眼睛,一直静静看着陈平怎么应付这一桩桩人事。
“你倒是,连吴执事都能使唤成给你抬轿子的。”她凉凉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借力打力罢了。”陈平笑笑,“晚晴姑娘今儿来,不只是看晚辈演戏的吧?”
苏晚晴没否认。她拄着拐,走到那堆拆解到一半的废丹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了拨那几枚被伪装成废丹的真丹,声音压低了:
“这几枚假废丹……我查过了。”
陈平心头一凛。
“钱执这些年,把好端端的成丹做成废丹销账,那批销掉的真丹,不可能凭空消失。”苏晚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它们出宗门、变现、洗成灵石——这一整条路,得有人在上头,替他遮着宗门的料账。这个人的位子,要比钱执,高得多。”
她抬起头,那双病中愈发幽深的眼睛,直直看进陈平眼里,吐出一个名字:
“掌宝阁,元长老。”
陈平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掌宝阁,掌着青云宗一应珍材、丹药、灵石的进出流转。而元长老——那是青云宗长老会里,实打实坐着的一位长老。
一位长老。
比钱大执事高,比堂主……也未必低多少。
陈平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把这个名字,在心里掂了又掂。
他本以为,顺着这本黑账刨下去,能把蛰伏的钱大执事,连根拔起。
可这一刨,刨出来的,却是一尊他一个三系废灵根的收破烂的,踮起脚、跳起来,都够不着的——真佛。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先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这尊佛,眼下,他够不着,也不能够。
而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这本账,埋得那样深,却又……好像,恰到好处地,能被他这么“顺”出来。
深得像是藏,浅得又像是……递。
陈平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