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蹲着不动,最先熬不住的,是钱大执事。
他那一整盘“引废物攀诬长老”的杀局,环环相扣,处处精妙,独独漏算了一样——陈平压根不接招。他钓钩下了一层又一层,那条本该一见金山就扑上来的“聪明鱼”,偏偏成了条趴在泥底、打死不动的怂货。
局做得再精,对手不落子,就是一盘僵棋。
钱大执事等得心浮气躁。停职查办的日子本就难熬,他还得眼睁睁看着那个害他跌跟头的废物,生意越做越红火、名声越来越响——今日堂主赏、明日弟子夸,反倒把他钱某人经营几十年的体面,衬得一文不值。
“沉得住气……好,好一个沉得住气。”钱大执事在府里,捏碎了一只茶盏,眼里的焦躁,藏都藏不住。
而陈平这边,蹲着蹲着,蹲出了一门泼天的生意。
“废丹能重配、废材能盘活”的名声,先是传遍青云宗,接着,顺着往来的散修、货郎,一路传出了宗门。
这一日,残丹院来了个风尘仆仆的老者。他不是青云宗的人,是一个不入流的小门派——“青松观”的掌门。
老掌门一进门,二话不说,扑通就要跪。陈平慌忙扶住。老人老泪纵横,从怀里捧出一只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堆焦黑的碎料。
“陈仙师!求您救救青松观!”
原来这青松观三代单传,全靠一件镇派的“聚灵阵盘”维系着一小片薄田灵气。上月阵盘炸了炉,碎成了这堆焦料。修复它,要一味极金贵的“凝灵砂”,青松观倾家荡产也买不起。阵盘一毁,灵田枯竭,这传了三代的小门派,就得散伙。走投无路,老掌门听说了青云宗有位“能把废物变宝”的陈仙师,抱着最后一线指望,紧巴巴赶来。
满修真界的正经丹师、阵师,都断了这门派的“死刑”——没凝灵砂,神仙难救。
陈平却蹲下身,捻起那堆焦料,又叫来秦老,一老一少,就着天光,看了半晌。
“凝灵砂是买不起。”陈平慢悠悠开口,“可这阵盘要的,不过是‘凝聚灵气’那点性子。凝灵砂有这性子——难道,就它一样有?”
他想起残丹院废料堆里,那些被人当垃圾的东西——废弃的聚灵符灰、炸炉丹渣里沉淀的凝气之精、乃至他重配废丹时筛下来、旁人当废土倒掉的“凝气渣”……
“金贵的凝灵砂咱买不起。”陈平笑了,“可这天底下带着‘凝气’性子的废物,多了去了。凑一凑、配一配、炼一炼——不敢说比凝灵砂好,补上您这阵盘,够使了。”
三日后,青松观那只碎了的阵盘,被陈平用一堆“废物”凑出的凝气之料,重新养了起来。灵气虽不比全盛,却稳稳地,把那片将枯的灵田,续住了。
老掌门捧着修好的阵盘,对着陈平,直挺挺跪了下去,这回,谁也没扶住。
“青松观上下二十七口,这条命,是陈仙师给的。”老人重重叩首,“往后但凡用得着青松观的地方,一句话!”
陈平扶起老人,没多说什么漂亮话。可他心里那杆秤,不紧不慢地,记下了一笔——
他要的从来不只是灵石。灵石会花完,人心,是能生利的。今日救一个走投无路的青松观,看着是桩不赚钱的买卖;可放长线,才钓得着大鱼。今日撒下的是人情,往后收上来的,是一张越结越大的网——这样的人情一个个攒下去,攒成的,是他这个没根没基的“废物”,在这修真界里,真正扎下的根。
而青松观的事传开,残丹院的名声,彻底出了圈。南三州但凡有“没救了的废物”的散修、小派,都开始往青云宗残丹院跑。
生意,铺开了。
——
也就在这几日,宗门里,起了另一股风。
钱案掀出的黑窟窿,惊动了宗主。宗门下了严令:彻查各堂各阁历年“损耗”,凡账目不清、废料淤积、损耗虚高者,一律追责。
一时间,青云宗上上下下,都为“损耗”二字,绷紧了皮。
陈平听着这风声,蹲在残丹院的破锅前,慢条斯理地,笑了。
风,往他想要的方向,吹了。
——
后院,苏晚晴拄着拐,正一寸寸地,试着运转体内那缕微弱的灵气。
自打用上陈平那味“回魂草废茎”配出的引药,她那片焦土般的根基上,竟真如陈平所说,冒出了一丝极微弱、却确凿的新生之意。虽离修回全盛遥遥无期,可对一个被判了“此生无望”的天才而言,这一丝,就是重上云端的第一级台阶。
她收了功,望着院里那个守着破锅、一脸憨厚数灵石的年轻人,眼神复杂。
“损耗核查这道令……”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是你,在堂主面前,递的话?”
陈平头也没抬:“晚辈一个收破烂的,哪有那本事。晚辈只是……在堂主问起残丹院生意时,实实在在夸了几句‘变废为用、能替宗门清损耗、增进项’的好处罢了。”
苏晚晴凉凉一笑。
夸自己的生意好——天经地义。可这几句“实在话”递到正为钱案损耗焦头烂额的宗门耳朵里,便顺理成章,成了那道“彻查损耗”严令的一味催化。
“你这是……”她盯着陈平,一字一句,“借着满宗门查损耗的风,去架一座你自己够不着的山。”
陈平终于抬起头,冲她咧嘴一笑,没否认。
青云宗损耗最多、呆料最厚、账目最经不起查的地方,是哪儿?
是掌管一应珍材丹药灵石流转、堆着几十年陈货呆料的——掌宝阁。
是元长老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