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南三州的地界,往北再走半月,天,便一日高过一日,地,也一日阔过一日。
陈平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那条宽得能并行八辆灵车的青石官道,望着道旁一座座飞檐叠脊、灵光流转的城郭,慢悠悠地,眯起了眼。
中州。
比起南三州那些守着几座矿、几片田过日子的苦哈哈地界,这中州腹地,才是这一域真正的心口。大宗林立,巨贾云集,随便一座城里,能拎出来的筑基修士,就比南三州一整个州还多。空气里那股灵气,都比南三州稠上三分。
“怎么,”对面的苏晚晴收了功,睁开眼,看着他这副打量货色似的模样,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还没进城,就开始盘算,能从这中州,收出些什么了?”
“不敢盘算。”陈平放下车帘,摊了摊手,笑得实在,“晚辈这点微末家当,在南三州还能唬唬人,到了这中州——”
他顿了顿,指了指腰间那枚南三州同盟发的、准他“收破烂”生意通行的鎏金文书。
“怕是,连块敲门砖,都算不上。”
这话,半个时辰后,就应验了。
中州边境第一座大城,唤作“临渊城”。城门口验牒的执事,是青冥商盟的人。陈平递上那枚在南三州能横着走的鎏金文书,那执事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脸上,连点波澜都没起,随手就搁到了一边。
“南三州的?”执事拖着腔,眼皮都懒得抬,“临渊城做买卖,认青冥商盟的印。你这外域的牒子,进城,得另办‘客籍’,一年二十块中品灵石。想在城里支摊收货,再办‘行牒’,押金一百。”
一百块中品灵石。
陈平身后,跟着的顾清——那个在顾家拜他做“陈大哥”、如今阵法小有所成、非要跟出来行走中州的少年——脸一下就涨红了:“你们这是坐地起价!我家陈大哥在南三州,那是——”
“顾清。”陈平不轻不重地,叫了他一声。
少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是我南三州人,不懂中州的规矩。”陈平却已换上那副最人畜无害的憨笑,冲那执事,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规矩,该守。客籍、行牒,我们办。多谢这位执事,指点明白。”
那执事斜他一眼,见他这般识相,脸色总算缓了缓,收了灵石,盖了印,挥挥手,放行了。
进了城,顾清还气不平:“陈大哥,那分明就是欺生!在南三州,谁不敬您三分——”
“在南三州。”陈平打断他,不紧不慢地,走在那条摩肩接踵、吆喝震天的长街上,眼睛却一刻不闲地,四下逡巡,“出了南三州,晚辈那点名声,就跟这文书一样——过了界,就是张废纸。”
“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中州,是人家青冥商盟的地界,人家的规矩,人家的秤。咱们初来乍到,是‘强龙’也好、是‘废物’也罢,先得,把身段,放到最低。”
他回过头,冲气鼓鼓的顾清,咧嘴一笑:
“急什么。当年在青云宗,晚辈连块敲门砖都没有,不也从一堆丹渣里,起来了么?”
“这中州水深,水深,才养大鱼。被人当废物扔在墙角的东西,只会,比南三州多,不会少。”
顾清似懂非懂。可他跟了陈平这些时日,早认准了一个理——这位陈大哥,凡是这般慢条斯理、笑眯眯地说“急什么”的时候,那双眼睛底下,多半,已经盯上了什么旁人瞧不见的门道。
果然。
陈平那双专看“错配”的眼睛,才在这临渊城的长街上,晃了半日,就已在这一城的繁华底下,捞出了几缕,不寻常的东西。
其一,是人心惶惶。这临渊城明明富庶,可街头巷尾,那些商户脸上,却都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压着嗓子,念叨着什么“城西的‘涸’又扩了”、“再这么涸下去,这买卖没法做了”。
其二,是城西。他远远望去,那本该与满城灵气氤氲无二的城西一带,竟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燥”、“虚”、“败”——好端端一座繁华大城,西边那一角,像是被人悄没声地抽走了魂。
那“燥虚败坏”的气象,陈平再熟悉不过。
半年前,在碧落谷,他就见过一模一样的。
碧落谷那一泓灵泉,落霞那座枯矿,归阴那片死地——这一路,他见过太多被人从底下悄悄掏空的地方。灵气的“燥虚败坏”,在旁人眼里是天灾、是气数,在他这双辨了无数“料”的眼睛里,却是一行清清楚楚的字:有人,在动这方水土的根。
只是他没想到,才踏进中州第一座城,就又闻到了这股熟悉的味道。
那是,有人在地底,抽着至阴凶脉、掘着镇脉阵枢,把好端端一方水土,一点点,往死里掏的,征兆。
陈平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望向那城西“涸”了的方向,又望向身旁,那按着腰间半枚锁澜玦、脸色也悄然凝重起来的苏晚晴,不慌不忙地,把那点惊涛,压回了眼底。
他追着上尊的影子,一路北上中州。本以为那遁走的化神枭雄,总要让他好一番大海捞针地寻。
却没想到,才踏进中州的第一座城,那只黑手的爪子,就已经不声不响地,伸在了他的脚底下。
“看来,”陈平望着那愁云惨淡的城西,慢腾腾地,勾起了嘴角,那笑意里,却是一片沉到底的冷,“咱们这中州的第一趟‘破烂’——”
“来得,比晚辈想的,还要早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