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城,头一件事是找落脚的地方。
这一路进城,顾清没少替陈平不平——堂堂搅动了南三州的“陈师傅”,到了中州,竟连座城门都要看人脸色、被硬敲一笔冤枉灵石。可陈平半分不恼,反倒兴致勃勃,像个头一回赶大集的乡下人,一进城,那双眼睛就不够使了。
临渊城的繁华,是南三州比不了的。街两旁,尽是些三四层高的灵楼,飞檐上挂着流光的灵灯;当街的铺子里,珍材、灵丹、法器,琳琅满目,随便一件,标价都够南三州一个小散修攒上半年。人流如织,吆喝震天,空气里那股灵气,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临渊城大,寸土寸金。像样些的客栈,一间上房一夜就要三块中品灵石,还得看你有没有青冥商盟的熟脸。陈平一行几人,转了半条街,才在城东一处僻静巷子里,寻着一家唤作“歇脚”的旧客栈,价钱公道,掌柜的也不势利。
那掌柜姓周,是个精瘦的小老头,一双眼却亮,一看就是在这市井里熬老了的。见陈平几人是外域来的,非但没像城门那执事似的拿乔,反倒热络地帮着张罗,末了压低声音,透了句实在话:
“客官是南三州来的?在这临渊城做买卖,我劝一句——凡事,别跟青冥商盟的人硬顶。这一城的秤,捏在他们手里;这一城的规矩,也是他们说了算。你那南三州的牒子,在这儿,还真不如我这客栈的一张床票管用。”
顾清在一旁又要炸毛,陈平却笑眯眯地给周掌柜斟了杯茶:“周掌柜是明白人。晚辈初来乍到,正想寻个明白人,讨教讨教这临渊城的门道。”
一杯茶下肚,周掌柜的话匣子就开了。
周掌柜在这临渊城,开了三十年客栈,南来北往的客商,见得比谁都多。他这样的人,最会看人:陈平这一行,虽是外域来的,却不张狂、不摆架子,给起茶钱来又爽利,那份客气里,还透着股不把他这开客栈的当下人看的实在。
这年头,肯拿正眼瞧他这市井老朽的,不多。周掌柜心里熨帖,话,自然也就多了。
原来这临渊城,名义上是中州边境的一座商城,实则大小事务,尽归青冥商盟一家把持。城里但凡做买卖的,都得挂在商盟名下、按商盟的规矩纳“份子”;不挂靠的,寸步难行。外域来的散商,更是被层层盘剥的对象——客籍、行牒、份子、孝敬,一道道关卡下来,不扒你三层皮,别想在这城里支起一个摊子。
陈平静静听着,心里那杆秤,一笔一笔,替这临渊城的买卖人,算着账。这青冥商盟,把一座城的进出、买卖、秤准,尽数攥在手里,层层设卡,雁过拔毛——说到底,也是一门“监守自盗”的生意,只不过做得更明目张胆、更冠冕堂皇罢了。
这样的地界,对旁的外域散商,是龙潭虎穴;可对他陈平——越是这般水深、越是这般处处是不平的地方,往往,越藏着别人不敢碰、也盘不动的“大破烂”。
“这还算好的。”周掌柜叹了口气,往城西的方向努了努嘴,“最惨的是城西那些老器坊。祖传的手艺、几辈子的招牌,如今,一个个都快被逼得关门喽。”
陈平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城西、老器坊、被逼关门——周掌柜这随口一句抱怨,落在旁人耳里,不过是市井常见的兴衰;可落在陈平耳里,却和方才在城西那头,远远望见的那股“燥虚败坏”的气,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他追着上尊的影子北上,本以为要费一番大海捞针的功夫。谁知才进城头一夜,那只黑手的尾巴,就借着一个客栈掌柜的闲话,又,露了一截出来。
来了。
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哦?城西的老器坊,好端端的,怎么就逼得关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