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青云宗清退记名弟子的日子。
外门点卯台前,三系废灵根、三年未入炼气的弟子,照例被清退出山。一个失魂落魄的少年,抱着最后一点行囊,被人指指点点,如同一粒,要被随手扫走的灰。
陈平恰好路过。
三年多了。同样的点卯台,同样的清退,同样一个被判了“废”、失魂落魄的少年。恍惚间,陈平像是,看见了三年多前的自己——那个被当作一粒灰、随手就要扫掉的,一无所有的废物。
只是那时的他身边,没有一个人,肯停下来,对他说一句:别急着认命。
他如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清退的废物了。南三州上下提起“收破烂的陈师傅”,谁不敬他三分。可他还是穿着那身粗布,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憨厚模样,蹲在墙根,慢悠悠地,看着那少年。
“灵根废了,就没救了?”陈平不紧不慢地,像是自言自语。
他想起三年多前,也是在这点卯台,也是这样一个被判了“废”的自己。那时候,谁能想到,一个三系废灵根、一门收破烂的营生,能从一堆丹渣起步,一路,走到搅动乾坤。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温养的丹药,走过去,塞进那少年手里。
“小子,别急着认命。”他拍了拍少年的肩,笑得实在,“这世上啊,就没有真正的废物。”
“只有,不会用它的人。”
少年怔怔地,望着这个不知从哪来的、和气的怪人,握紧了那枚丹药,那双黯淡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陈平不知道,这个少年,往后会走出一条怎样的路。或许,他也能像自己一样,在那条没人看好的死路上,刨出一片天;或许,他只是记着今日这一句话,往后的日子,走得,略微,有了点底气。
这就够了。当年他若也遇上这么一个人,对他说一句“别急着认命”,他那三年,或许,就没有那么难熬。他今日,不过是,把这句话,递给了下一个,和当年的他一样的人。
陈平没再多说,转身,慢条斯理地,往后山那座他离开了许久、却始终是他“根”的残丹院,走去。
——
残丹院里,那口烧饭的破铁锅,还在。
墙角,堆着新运来的、从南三州各处抄没的“废料”,像一座座,等着他去刨的小山。秦老在一旁整理着丹方,顾清捧着阵图,正一板一眼地啃。苏晚晴握着那半枚锁澜玦,凝神参详着守脉传承与那盘未了棋局的线索。
一灯如豆,众人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却又,都在,这一处。
陈平蹲到那口破锅前,捡起一把新运来的、灵气驳杂的“废矿渣”,捻着,闻着,看着——就像三年多前,他捻起那第一把丹渣时,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回,他捻着这“废物”,心里盘算的,不再只是三亩灵田、几块灵石。
是这南三州,被上尊之流,错当“废物”掘毁的、无数处凶脉阵枢;是那遁去的上尊神念,藏在各处“废料”里的、无数条线索;是他自己这具,被全世界判了“废”、却正被他一手一手,慢慢盘活的,三系废根。
他将那把废矿渣,凑到油灯下,眼里,燃起那簇熟悉的、要在死局里刨活路的光。
而在那废渣灵气最深处,他丹田中,那两丝自己“变废为宝”、一手炼出的微弱灵机,随着他日复一日的参悟,又,极其缓慢地,壮大了,那么,一丝。
慢是慢。可这条路,是他自己的。走一步,是一步。
他这三系废根,修了这些时日,也不过才凝出两三丝弱得可笑的灵机,连正统炼气一层的修士都不如。可他一点都不急。别人一步登天的坦途,从来没有他的份;他要的,是这条哪怕爬、也得靠自己爬出来的路。
就像他收的每一样破烂——快不得,也急不得。得一点一点地,把那藏在最深处的“宝”,给盘出来。
苏晚晴抬眼,看着他这副蹲在废料前、为着那点微不足道的进境、就眉开眼笑的憨样,忍不住,也弯了弯唇角。
“又盘算上了?”她轻声问,“这回,又要从这堆废物里,刨出点什么?”
陈平回过头,冲她,冲这一屋子灯下的人,咧嘴,笑了。
那笑里,是历尽千帆后的通透,是本色不改的踏实,更是,望向那漫漫天下路的,无尽的,笃定。
“刨点什么?”他掂了掂手里那把,别人眼里一文不值的废渣,不慌不忙地,望向窗外,那广阔、深沉、埋着无数“宝”与“劫”的,天下。
“这天下啊,”他慢腾腾地说,一字一句,笑意,温暖而坚定:
“被人错当废物、扔在墙角的东西——”
“还,多着呢。”
油灯昏黄,映着这残丹院里,一群不肯认命的人。窗外,天光将晓,一轮红日,正从那广阔的天下尽头,冉冉,升起。
一个收破烂的凡人,一个守脉的天才,一段以“变废为宝”写就的传奇——
才刚刚开始。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