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平息,陈平与苏晚晴,踏上了归途。
回南三州的路,走得不急。一路上,那张陈平“收”了一路的人心之网,处处是归处。
行至碧落谷,那一谷,在血夜里为护铁证、拖延追兵而付出了惨烈代价的百姓,早已听闻了太岳的巨变。他们扶老携幼,涌出谷来,跪迎那位揭穿了“活菩萨”真面目、救了满谷生灵的恩公。碧落灵泉,在阵枢重固之后,那氤氲的灵气,正一日日,重新充沛起来。
行至落霞,那座被陈平从“死矿”里盘活的矿镇,如今已是南三州西陲,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老把头赵老栓,带着满镇的矿工,摆了三日的流水席,非要留这位“陈师傅”多住些时日。
回到青云宗,秦老、堂主,早已候在山门。归阴、太岳的始末传回,这两位老人,一个为徒儿终成守护一方的守脉人而老怀大慰,一个为自己当年从坊市烂泥里捞回的“废物”,竟成了搅动乾坤的传奇,而百感交集。
顾家的顾清,那个曾发誓要做陈平臂助的少年,如今阵法已小有所成,一见陈平,纳头便拜,说什么也要跟着这位“陈大哥”,行走南三州、收那南三州的破烂。万宝商会的姚敬之,更是亲自登门,那门玄阴之精的生意早已归了正途、用以续养诸脉阵枢,如今更要与残丹院,结成永世的商盟。
一路行来,处处是敬,处处是情。
这一张网,是他这些年,一处一处、一件一件,收来的。收落霞的废矿时,他收下了满镇矿工的活路;收顾家的破阵盘时,他收下了一个少年的忠心;收碧落的“废物”时,他收下了一谷百姓的性命。
那时旁人都笑他,收的是些没用的破烂。可到了今日才见分晓——他收的,从来不是废料,是人心。而人心,是这天底下,最经得起时间、也最重的东西。
那个曾经在青云宗外门,被当作一粒灰、随手就要扫掉的废物,如今,走到哪里,都有人,把他,当作顶天立地的恩公、传奇。
可陈平,还是那个陈平。
泼天的功名,满州的敬奉,没能改了他分毫。他没有搬进哪座气派的洞府,没有换上哪身华贵的道袍,更没有端起半分传奇人物的架子。
在旁人眼里,他是搅动乾坤的陈师傅;可在他自己心里,他还是那个,蹲在废料堆前、为一点小小的进项就眉开眼笑的,收破烂的。
他依旧守着他那间破残丹院,依旧蹲在废料堆前,捻着那些别人瞧不上的“破烂”,慢悠悠地,盘算着,能从里头,刨出些什么。
只是蹲在他身旁,与他一同,就着油灯,参详那废料、参详那守脉传承、参详那盘未了棋局的,除了秦老,还多了一个人。
苏晚晴。
这一夜,残丹院的灯,又亮着。
“南三州诸脉重固,你这守脉人,往后,怕是要奔波各地了。”陈平一边拨着炉火,一边不紧不慢地说。
“嗯。”苏晚晴应了一声,握着那半枚锁澜玦,“上尊未除,此局未了,另半枚锁澜玦、守脉一脉的完整传承,都还,下落不明。这守护一方诸脉的路,还长。”
“那正好。”陈平回过头,冲她咧嘴一笑,“你守你的地脉,晚辈,收晚辈的破烂。这天地这么大,被错当废物扔掉的东西这么多,上尊藏的线索这么深——”
“咱们正好,一路走,一路收,一路查下去。”
“同路?”苏晚晴挑眉,那清冷的眉眼间,是藏不住的笑意。
陈平望着她,那一向能把死人说活的嘴,此刻,却只是,极认真地,说了两个字:
“同路。”
油灯昏黄,映着这残丹院里,两个曾被这世道判了“废”、却谁也不肯认命、如今终于并肩而立的人。
没有山盟海誓,没有花前月下。
他们这一路,是从生死里,一起蹚过来的。从丹堂那间静室,到锁澜岭的阵前,到归阴殿那场几乎同赴黄泉的死守——他们之间那点东西,早不必用什么甜言蜜语,来证明了。
一个“同路”,胜过千言万语。
有的,只是这一句“同路”,和往后,这漫漫长路上,彼此最踏实的,那一份相守。
有些情意,就像陈平收的那些破烂——不声不响,无人在意,可到了要紧关头,才让人惊觉,它早已重若千钧,再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