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瞒过玄煞司的耳目,悄没声地离开青云宗,是件难于登天的事。
那位封长老虽“核验”过后,暂离了青云宗,可陈平心里清楚,这尊庞然大物,绝不会真把眼睛,从苏晚晴身上挪开。青云宗内外,不知埋着他多少双耳目。他和苏晚晴,但凡有半分“鬼祟出逃”的迹象,那悬顶的刀,立时便要落下。
寻常人遇上这般天罗地网,只会想着如何“藏”、如何“逃”。
陈平却在残丹院的破锅前,横竖睡不着,盘了半宿,忽然乐了。
“藏什么藏,逃什么逃。”他慢悠悠地,对苏晚晴道,“咱们大大方方地走。”
苏晚晴一怔:“大大方方?玄煞司的眼睛盯着,咱们这一走,岂不正撞上去?”
“晚晴姑娘,你忘了——”陈平眼里精光一闪,“封长老那一场‘验钥匙’,验出的是什么?”
苏晚晴一顿,随即懂了。
——验出的,是一个根基烧成焦土、被玄煞司亲手勾销了的“废人”。
“一个被确认作废的废人,”陈平不紧不慢道,“和一个只认钱的收破烂的。这两个人凑一块儿,离开青云宗,能有什么稀奇?玄煞司会为了盯一件他们亲手判了‘作废’的东西,大费周章么?”
“他们越是笃定你是个废人,就越懒得在你身上多费一双眼睛。”
这正是那场骗局,最妙的后手。
他费尽心机,让玄煞司相信苏晚晴是个“死透的废人”——这层“废”的伪装,不只护住了她当下的性命,更成了他们此刻,最好的一层脱身的“保护色”。
真作假时假亦真。你把自己活成了别人眼里的“废物”,那这“废物”走到哪儿,便都是顺理成章、无人在意的。
第二日,陈平便大张旗鼓地,放出了话——
“点石成金的陈师傅”,要带着青云宗那位“大难不死、可惜成了废人”的苏姑娘,一同往南三州西陲,那更偏、更荒的地界,去“寻访废矿、拓展收破烂的生意”;顺道也让苏姑娘,换换水土,散散心,将养那副再难修复的病体。
这话合情合理。一个生意做遍南三州的富商,带着个需要静养的“废人”故交,去偏乡走商散心——寻常极了,没半分可疑。
玄煞司埋在青云宗的耳目,将这消息报了上去。那高踞上位的存在,听闻不过是个“作废的废人”被个商人拉去西陲养病,果然如陈平所料,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一件确认了的废物,还值得盯么?
临行前,残丹院里,陈平一一安顿。
秦老,他留下了。“秦老丈,青云宗这摊子,残丹院这门生意,还得您老坐镇。”陈平郑重道,“更要紧的是——堂主年迈,晚晴一走,他身边得有个信得过、又懂厉害的人,替晚辈看着点。玄煞司的刀,悬在晚晴头上,也悬在青云宗头上。”
秦老重重点头,老泪纵横:“你放心去。老夫这条命,是你从坊市烂泥里,捞出来的。青云宗老夫替你守着。只怕力有未逮。”
顾家、落霞、万宝商会——那一张陈平一路“收”来的人心之网,此刻,也一一成了他远行路上,暗中接应、传递消息的一个个,不起眼、却牢靠的落脚点。他这些年收的每一样“破烂”、结的每一份善缘,又一次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成了他脚下的路。
万事俱备。
临行那夜,堂主亲送二人至宗门后山一处僻静的隘口。
老人看着苏晚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和一句叮咛:“晚晴……去寻你娘亲留下的东西吧。是福是祸,是你该自己去面对的了。为师……护了你三年,如今护不动了。”
他又转向陈平,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是托付,是感激,更是一丝深切的忧虑:“陈平,晚晴……就拜托你了。这一路凶险难测……”
“堂主放心。”陈平躬身一揖,一如当年在丹堂那个卑微的杂役,可那脊梁,却挺得笔直,“晚辈这收破烂的,别的本事没有,就一样——”
“认准了要护的东西,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它被人当废物扔了。”
夜色沉沉。一辆再寻常不过的商队马车,载着一个“收破烂的富商”和一个“将养病体的废人”,吱吱呀呀地,驶出了青云宗的地界,往南三州西陲那苍茫的、深不见底的方向去了。
车轮辘辘。苏晚晴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渐渐远去的、生活了她整整二十年的青云宗,眼里百感交集。
而坐在她对面的陈平,却没有回头。他望着前路那沉沉的夜色,慢条斯理地,握紧了怀里那半枚,冰凉的锁澜玦。
前路,是寻回另半枚玦、寻回镇脉真传的渺茫;是玄煞司与噬渊,迟早会追来的杀机;是那盘牵动南三州最上层、谋划了三十年的惊天黑棋。
可他心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笃定。
——他这一辈子,走的不就是别人眼里,一条又一条的“死路”么?
丹渣是死路,他刨出了活;废矿是死路,他刨出了活;废根是死路,他也正在一寸寸刨出活来。
如今这一条,通往那盘最深黑暗棋局的路,再难,再险——
“也不过是,又一堆没人敢碰的‘破烂’罢了。”陈平低声自语,嘴角b不自觉翘了起来。
“正好,是晚辈的拿手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