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神识,在苏晚晴根基上逡巡的每一息,都像一柄刀悬在陈平的心口。
苏晚晴闭着眼,面色枯败,气息燥乱,活脱脱一具被烈火烧尽了生机、只余残躯苟活的废人之相。息壤丹的假死气,燥乱地翻腾着;而在那假死气最深处、那片焦土最底下,一缕真正复苏的至阴活水,被她以镇脉之法镇得死死的,不起一丝波澜——如死水,藏于死土。
封长老那缕深不见底的神识,拂过那层燥乱的“死气”,又沉下去,细细探那片“焦土”……
那焦土之下,再无一丝异样。
死透了。
良久,那缕神识,缓缓退了出去。
封长老睁开眼,脸上的雍容,一分未减,可那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疑惑。
他探了。那根基,确是烧成了焦土,死气沉沉,一缕至阴活气都无,是一具再真切不过的“废人”之相。
可他探查凶脉气息无数,那点比谁都敏锐的直觉,却在这“死透了”的结论底下,隐隐地泛起一丝说不清的“不对”。
太干净了。太……“恰到好处”了。
一具真正因意外烧毁的焦土根基,或多或少,总会残留些许挣扎、逆乱的痕迹。可眼前这具,死得太安静、太彻底、太……像是被人,精心“收拾”过的死。
但——直觉,终究不是证据。他那缕神识,实实在在探不出半分至阴之体复苏的迹象。而对面那个收破烂的年轻人,一脸憨直的紧张赔笑;那苏姑娘,也确是一副形销骨立的废人模样。
疑,归疑。他一个玄煞司长老,总不能凭一丝没来由的直觉,就当众发作、硬指一个“探不出问题”的废人,是复苏的钥匙。
那便成了他无理取闹了。
封长老端起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把那丝疑惑,压回眼底。
“好了。”他放下茶盏,脸上重新绽开雍容的笑,“核验已毕。苏姑娘根基,确已……唉,可惜,可惜了。好好一位天才,竟成了这般。也是,命数。”
一句“可惜”,轻描淡写,却听得陈平后背发寒——这尊庞然大物,是真把苏晚晴,当成一件“确认作废”的东西,勾销了。
至少表面上,是。
这一场必输的死局,竟真被他二人,以假死护真活,险险地蒙混了过去。
陈平垂着头,掩去眼底那口长舒的气,面上,却愈发憨直惶恐,忙不迭地,替苏晚晴谢过长老“核验之恩”,一副生怕这大人物挑理的怂样。
而正是在这一番卑躬屈膝、言笑周旋的“送客”里——
陈平那双专会在人身上“捡漏”的眼睛,也没闲着。
他借着赔笑凑近、借着奉茶递物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把这位封长老,从头到脚细细,“收”了一遍。
封长老腰间,悬着一枚玄煞司的令牌,令牌之侧,另系着一枚不起眼的、色泽古旧的——阴纹佩。那佩上纹路,幽微古朴,竟与苏晚晴那半枚锁澜玦上的纹路,隐隐同出一源!
陈平的心,猛地一跳。
守脉人一脉相传的锁澜玦,是半枚。而这玄煞司长老身上,竟带着一件,与锁澜玦纹路同源的阴纹佩!
十七年前,守脉人苏晚晴的娘亲身死道消;她那另半枚锁澜玦、那真正的镇脉传承,不知所踪。
而如今,谋划着毁阵夺脉的黑手所在的玄煞司,一位长老身上,偏偏带着与守脉人信物同源的东西……
守脉人一脉的传承与信物,怎么会,落到毁阵夺脉的黑手手里?
除非——十七年前,毁掉守脉人、夺走那半枚锁澜玦与镇脉传承的,和如今这玄煞司背后的黑手,本就是,同一伙!他们杀了守脉人,不只为除去阻碍,更为夺走守脉人一脉那份,能引动、乃至,能真正“驾驭”锁澜地脉的,核心传承!
线,又串起了一根。
送走封长老,陈平立在丹堂之外,望着那尊庞然大物远去的、雍容的背影,不紧不慢地眯起了眼。
这一局,他们赢了时间,却没赢下安稳。
封长老没验出破绽,却也没全信。那尊庞然大物,不会真的就此罢手——他那点没来由的“直觉”,那声意味深长的“可惜”,都是悬而未落的刀。
可陈平,也不是全无所获。
他摸到了那枚阴纹佩,摸到了玄煞司与守脉人传承之间,那条见不得光的线。他甚至,借着这一场“验钥匙”,亲眼把这尊庞然大物的分量、心性、乃至那点藏在雍容之下的疑与恶,都掂了个七七八八。
你来验我的钥匙。
我,顺道也验了验你。
“晚晴姑娘,”陈平回到残丹院,对着刚卸下伪装、犹自心有余悸的苏晚晴,慢条斯理地,却一字一句,道,“这青云宗,咱们,待不长了。”
“那把悬在头顶的刀,迟早要落。与其等它落,不如——”
他望向那半枚锁澜玦,又望向南三州上层那深不见底的方向,眼里,燃起了那种熟悉的、要在死局里刨活路的光:
“咱们,先一步,去把你娘亲留下的,另半枚锁澜玦、那份真正的镇脉传承,找回来。”
“把你这具‘锁’,练成,连玄煞司,都撬不动的样子。”
“到那时——”
“是他们,验咱们的钥匙;还是咱们去撬他们的锁,可就不一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