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残丹院的灯,又亮到了天明。
只是这一夜,灯下的气氛,与往日格外不同。
封长老那句“多多配合”,像一把悬顶的刀,逼得陈平和苏晚晴,都没了睡意。
苏晚晴盘膝坐在蒲团上,手中紧握着那半枚冰凉的锁澜玦。自寻回这枚娘亲的遗物,她的镇脉之修,便如枯木逢春。那玉玦中蕴着的、历代守脉人相传的一缕镇脉真意,顺着她那渐渐复苏的至阴之体,一点点被她引动、体悟。
此刻,她周身正萦绕着一层极淡、却愈发凝实的至阴之气。那气息不再是三年前险些噬垮她的凶戾,而是被她以镇脉之法,驯服、内敛,化作了一种沉静、厚重、仿佛能镇压万物的——守护之力。
这半枚锁澜玦,像是替她推开了一扇门。玦里那缕历代守脉人相传的镇脉真意,玄奥晦涩,旁人碰都碰不得;可到了她这具至阴之体上,却像是天生就该她懂的东西。一读,便通;一引,便应。
她头一回真切地觉出,这具被师父、被所有人视为“祸胎”的身子,原来,是天生的守脉之材。
短短些时日,她已隐隐摸到了,将“至阴之体”从“能被人夺去、操控地脉的活钥匙”,转为“能安镇地脉、护住一方的锁”的那道门槛。
陈平守在一旁的破锅前,一边看顾着炉火,一边也在跟自己那具“废物”较劲。
他将一枚亲手配的、温和固本的丹药服下,以符箓引导、以自创的“杂融”之法,试图将那一丝好不容易“喂”进废根、又强行“锁”住的微弱灵机,再壮大一分。
这是他走的第七十三次。前七十二次,不是灵机溃散,就是经脉刺痛欲裂。
七十二次失败,换了旁人,怕是早断了这念想。三系废根修不了,这是修真界几千年来,没人推翻过的死理。他一个连炼气都没入门的凡人,偏要在这死理上,凿出个窟窿来。
每一次失败,那强行喂进去的灵机溃散时,都像有无数根细针,在他经脉里一齐扎。疼得他冷汗涔涔,几次险些晕死过去。可他咬着牙,把每一次的火候、配比、走向,都一一记下,像当年记那本破布账一样,一次次,从失败里,抠那么一星半点的门道。
这一次,那一丝灵机,在丹药、符力、与他那匠人般精微的掌控下,竟难得地稳住了,还极其缓慢地,壮大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
陈平缓缓睁开眼,看着自己丹田中那两丝,自己一手“变废为宝”、从死根里刨出的微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成了一点。”他慢悠悠地,自言自语,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对面蒲团上的苏晚晴,收了功。睁开眼,正看见他这副为着两丝弱得可笑的灵机、就乐呵成这样的憨样。
她怔了怔,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不知不觉,漫上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就那么一点点,”她轻声道,语气里是惯常的挑剔,尾音却软了,“也值得你高兴成这样。”
“怎么不值得。”陈平回过头,冲她咧嘴一笑,眼里是藏不住的光,“人人都说,三系废根,是修不了的废物。可你看——它不也一样,能刨出光来?”
他顿了顿,望着苏晚晴,那目光里,忽然多了几分别的意味:
“就跟你一样。”
“人人都说,你那至阴之体,是招祸的钥匙、是该烧该藏的祸胎。可你偏偏,把它,练成了能护一方的锁。”
“晚晴姑娘,你我这样的人,”陈平不紧不慢地,一字一句,“生来被人判了‘废’,可这‘废’字,是别人扣的。是‘废物’还是‘宝贝’,从来,不该由那些看不上咱们的人说了算。”
“得咱们自己说了算。”
灯火昏黄,映着这残丹院里,两个都曾被这世道判了“废”、却都不肯认命的人。
苏晚晴静静地,望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比灯火,还要亮几分。三年缠绵病榻的黯淡、跌落云端的不甘、寻回身世的悲怆……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句“咱们自己说了算”,熨帖、点亮。
她忽然极轻地笑了。那是陈平认识她以来,第一次,见她笑得这样没有一丝防备。
三年了。自那炉烈丹之后,她活得像一具提线木偶——被师父护着、被药吊着、被所有人用一种“可惜了”的眼神看着。她学会了把骄傲绷成一层壳,把不甘咽进肚里,连笑,都成了一件奢侈的事。
可眼前这个收破烂的,偏不这么看她。在他眼里,她不是“可惜了的天才”,不是“该藏起来的祸胎”,就是个跟他一样、被人错扔了、却偏要挣着活出个样子来的人。
“陈平,”她轻声道,“三年前那炉烈丹烧下来时,我以为我这辈子就那样了。”
“我从没想过,是一个……收破烂的,把我从那堆‘废物’里,捡了回来。”
窗外,天色将明。悬在头顶的那把刀还在,庞然大物的试探还在,那只谋划了三十年的黑手,仍在暗处,睁着眼。
可这残丹院的一灯之下,两个“变废为宝”的人,却在这大厦将倾的凶险里,彼此,借着对方的光,又,亮了几分。
前路,是修真界最上层那盘深不见底的黑棋。
而他们的路,才刚刚并到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