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巡查长老姓封,来头大得吓人。
他出身“玄煞司”——一个陈平此前听都没听过、堂主提起时却下意识压低了声音的名字。据堂主私下所言,玄煞司乃是坐镇南三州及邻近数州的一处镇邪执法官署,专司巡查州域诸宗、弹压邪修、看顾似锁澜这般凶险难驯的至阴地脉。天南地北那些一旦翻澜便要祸及一方的凶脉险地,名义上都归玄煞司巡查、看顾。地位之尊、权柄之重,寻常一州的宗门,在它面前,连仰望的资格都未必够。
一个本该是南三州诸般凶脉“看顾者”的玄煞司长老,亲临青云宗。
按理,这是天大的荣光。
可陈平心里那杆秤,却在听清“玄煞司”三个字、又亲身领教了那位封长老一番“垂青”之后,越坠越沉。
因为最讽刺、也最令他脊背发凉的一点是——
十七年前,杀苏晚晴娘亲那位守脉人、要夺西境至阴狂脉的黑手;三年前,算计苏晚晴、要拆锁澜阵枢的黑手;如今,海量囤积玄阴之精、要毁阵夺脉、以那百里狂澜之力大成邪功的噬渊背后那只手——
它们要做的事,恰恰是“毁阵枢、夺地脉”。
而眼前这位大摇大摆、雍容和气的封长老,出身的玄煞司,偏偏是这南三州“看顾凶脉、弹压邪修”的执法官署。
看顾地脉的地方,出了个惦记着毁阵夺脉的人。
这只谋划了三十年的黑手,压根就不是躲在什么见不得光的角落里。它,就藏在那座本该镇邪安民的、最堂皇的官署之中。
监守自盗,一如当年掌宝阁里那些被登记成“废丹”的真丹。
只不过这一回,被“监守自盗”的,不是几炉丹药,是南三州西境、方圆百里的身家性命。
想通这一层,陈平那副惯常的憨厚笑脸底下,冷汗,一层层地沁。
而那位封长老,正端着青云宗奉上的灵茶,笑意雍容地,与陈平“闲谈”。
“陈师傅识破噬渊、力保锁澜,年纪轻轻,便有此等眼光魄力,实乃我修真界之幸啊。”封长老抚着长须,笑得和煦,那目光却似两根极细的针,不着痕迹地,在陈平脸上、在他身后的方向,来回逡巡,“听闻,陈师傅还有一手‘化腐朽为神奇’的绝技?连……堂主那位大难不死的爱徒,那身险些废去的根基,都被陈师傅,妙手回春了?”
图穷匕见。
短短一番寒暄,那话头,几个回合,便精准地,绕到了苏晚晴的“根基”上。
陈平心里门儿清——这才是这尊庞然大物,亲临青云宗的真正来意。它在试探,苏晚晴那把被烧封的“活钥匙”,究竟,有没有活过来。
一步都错不得。承认苏晚晴根基已复,便是把那把钥匙、把苏晚晴的命,双手奉上;矢口否认,可锁澜一役,他“治好堂主爱徒”的名声阖州皆知,硬赖,反倒此地无银。
陈平垂着眼,脑子飞快地转。半晌,他抬起头,脸上堆起那副最人畜无害的、带着几分憨直邀功、又几分沮丧的神情,叹了口气:
“封长老明鉴。晚辈那点微末手艺,当不起‘妙手回春’四个字。”
他话锋一顿,语气里透出恰到好处的懊恼与遗憾:
“苏姑娘那根基,是被三年前的烈火,烧成了焦土。晚辈这收破烂的,别的本事没有,就仗着一点‘变废为宝’的巧劲,用些温养的偏方、贱价的药材,一点一点地焐、慢慢地养。命,是勉强吊住了,人,也能下地走动了。”
“可要说,把那烧焦的根基,重新养回去、让苏姑娘,重上修行大道……”
陈平摇了摇头,摊开手,一脸的“实在没辙”:
“封长老,您是行家,您比晚辈懂——那烧成焦土的根基,是烧死了的东西。晚辈能让它,不再往坏里烂,已是拼尽了全力。要让死了的根基,重新活过来、重返修行——那是神仙手段,晚辈一个收破烂的废物,做梦也不敢想啊。”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句句都踩在“焦土”“养命不养根”“死了的东西”这几个点上,把苏晚晴的康复,死死框在“捡回一条命、却终身是个不能修炼的废人”这个范畴里。
——你玄煞司当年设局烧她根基,为的就是让她从“钥匙”变回“废人”。那晚辈,就顺着你这盘算,告诉你:成了,她就是个废人,一如你们所愿。钥匙,烧死了,活不过来了。
你要的“死”,双手给你捧上。
封长老端着茶盏,眯着眼,静静听着,脸上那雍容的笑,一分未变。他打量着陈平那副憨直懊恼的模样,看了许久,久到陈平那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尊庞然大物,会信么?
半晌,封长老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陈师傅,太谦了。”他放下茶盏,慢条斯理,那语气里,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不过,能‘养命’,已是了不得的功德。那苏姑娘,既已是……如陈师傅所言,‘捡回一条命的废人’,倒也,是桩幸事。”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平,那雍容的皮相之下,掠过一丝极淡、却让陈平通体生寒的东西:
“本座,还要在青云宗,多盘桓几日。锁澜地脉新经大劫,诸事总要巡查‘周全’了,本座才好放心回去复命。”
“届时,”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少不得,还要请陈师傅、请那位苏姑娘,多多‘配合’。”
一句“巡查周全”,一句“多多配合”。
陈平躬身相送,直到那尊庞然大物的身影,消失在丹堂尽头,才缓缓直起腰。
后背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知道,方才那番“变废为宝养成废人”的话,只堵住了封长老一时。这尊庞然大物,绝不会,凭他三言两语,就此打消疑虑。它要“巡查周全”、要苏晚晴“多多配合”——
它是要亲眼验一验,那把钥匙到底,是死,是活。
留给他和苏晚晴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