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回半枚锁澜玦,苏晚晴的镇脉修行,总算有了个起头。
而陈平,也一头扎进了他那桩“最大的收破烂买卖”——研究他自己那具三系废灵根。
他把自己当成一件收来的“废物”,拆解、记录、试错。他不再试图去修那条正统的、他这辈子都走不通的“灵气”大道,而是琢磨着,如何以丹入体、以符固基、以阵引气、以器代根——把器、丹、阵、符这四门他早已精熟的“杂学”,一点点往自己这具废根上融。
路,难得令人绝望。十次里,九次是彻底的失败,剩下一次,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点进展。可陈平不急。他收破烂,收的就是耐心;别人眼里的死路,他偏能一寸一寸,刨出光来。
他把器、丹、阵、符这四门杂学,一样样,往自己身上招呼。以丹入体,是拿温养的药力,一点点润开那三条堵死的灵脉;以符固基,是用画符的法子,把那点勉强引来的灵机,死死钉住不让它散;以阵引气,以器代根,每一步都是别人想都没想过、正统修士听了只会嗤笑的歪门邪道。
可陈平不在乎正不正统。正统的路,三系废根这辈子都别想踏上去半步;他要的,从来就是这种没人走、没人认、却兴许能走通的野路子。
残丹院,重新亮起了那盏,一夜一夜不熄的灯。
一个,借着娘亲的遗物,修习那闻所未闻的镇脉之法;一个,拿自己的废根,试着走一条前无古人的杂修之路。
两个被这世道判了“废”的人,在这残丹院的一灯之下,各自跟自己的命,较着劲。
日子,在这较劲里,一天天过去。苏晚晴那半枚锁澜玦引下的镇脉之力,愈发凝练;陈平那具废根,也在无数次失败后,头一回勉强存住了一丝,由丹药与符阵强行“喂”进去、又被他以匠人之能死死“锁”住的、微弱的灵机。
那一丝灵机微弱得可笑,连正统炼气一层的修士都不如。
可陈平捧着那一丝,自己“变废为宝”、亲手从废根里刨出来的灵机,却比当年刨出第一撮玄阴之精时,还要激动。
这是他的路。虽慢,虽弱,却是他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那一夜,他捧着那一丝比游丝还弱的灵机,在破锅前,枯坐了很久。
旁人筑基练气,灵机如江河奔涌;他这一丝,细得像风里的一缕烟,稍不留神就散了。可就是这一缕烟,是他这具被判了死刑的废根里,头一回,自己长出来的东西。不是借的,不是喂的,是他一锤一凿,从死路里,硬凿出来的。
这条路能走多远,他还不知道。可至少,他证明了一件事:他这具最大的废物,也不是真的,没救。
只是,这残丹院一灯之下的宁静,没能维持太久。
那只谋划了三十年的黑手,自锁澜一败,便再没了动静。可越是这般沉寂,陈平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那样一只前赴后继、连守脉人都敢诛杀的黑手,绝不会,因锁澜一败,就善罢甘休。
它只是在等。在暗处,睁着眼,等着看,那把被烧封的“活钥匙”,会不会,重新活过来。
而它的眼睛,比陈平想的,离得更近。
这一日,青云宗迎来了一位,身份尊贵的客人——一位,来自南三州上层、某个庞然大物般存在的“巡查长老”。名义上,是巡查南三州锁澜地脉一役后的诸般事宜,抚慰有功之宗门。
那位巡查长老,气度雍容,言笑晏晏,对青云宗上下,极是和气。他尤其,对那位“识破噬渊、力保锁澜”的年轻功臣陈平,和那位“大难得福、根基渐复”的堂主爱徒苏晚晴,颇感兴趣,言谈间,几番“不经意”地,问起苏晚晴的身世根基、问起她那“神奇”的康复。
满宗上下,都只当这是上层长老对功臣的垂青恩遇。
唯有陈平,在与那位巡查长老几番言笑晏晏的交谈后,那副憨厚的笑容底下,后背慢慢地沁出了一层冷汗。
这位雍容和气的巡查长老,那一次次“不经意”的探问,每一句,都精准地,落在苏晚晴的身世、至阴之体、和“是否恢复”这几个,最要害的点上。
那不是垂青。
那是,试探。
陈平那双专看“错配”、专拎“命门”的眼睛,在那位长老雍容的皮相之下,嗅到了一丝,和三年前算计苏晚晴、和三十年前谋划夺脉的,同一种,冰冷而耐心的,恶意。
黑手的耳目,已经,大摇大摆地,坐到了他们面前。
而且,来的是这样一尊,连青云宗堂主,都要卑躬屈膝、不敢有半分得罪的——庞然大物。
这一回,不比噬渊。噬渊再凶,好歹是见不得光的邪祟,他还能靠“声张”二字,逼它缩回暗处。可这位巡查长老,身份煊赫,行走在光天化日之下,他那套借力打力、把碾过来的大山化成脚下路的本事,一时,竟有些使不上劲。
陈平端着茶,脸上笑意不变,心里却清楚:棋盘上,又落下了一枚他一时半会儿还够不着的黑子。这盘越铺越大的棋,难走的,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