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青云宗的路上,苏晚晴,说了她记忆里的三年前。
“那一夜,我在闭关冲击筑基。”她拄着剑,望着车窗外飞逝的山影,声音很轻,“一切本都顺利。可就在最紧要的关头——我的识海里,忽然涌进一股极阴极寒的力量,不受控制地冲垮了我的经脉。”
“我只记得,那股阴寒不像是走火入魔,倒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趁我筑基门户大开、最脆弱的那一刻,硬生生闯了进来,要夺走我身体里的什么。”
陈平静静听着,心里那杆秤,慢悠悠地转。
一时静默。苏晚晴望着窗外的手,微微收紧了些——三年了,那一夜的阴寒,那种身体被人硬生生“掏”走什么的感觉,至今想起,仍让她脊背发凉。她从不肯在人前露怯,此刻说起,声音却还是,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陈平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
趁筑基最脆弱时,一股至阴之力闯入,要“夺走”她身体里的什么——
这哪是走火入魔。这是有人,算准了时机对她下了手。
下手的时机,掐得那样准——偏偏挑在筑基门户大开、周身最不设防的那一刻。这不是寻常的仇杀,也不是夺人财宝那么简单。有人是冲着她这具身子本身来的,要趁那一刻,取走她体内某样,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能把一个宗门天才的筑基,算计到这般地步,背后那只手,藏得有多深,图谋,又有多大?
“后来呢?”
“后来我就重伤垂危,昏死过去。”苏晚晴摇头,“再醒来,已是被师父用烈丹吊回一条命,可根基也烧成了焦土。三年前的事,我只记得那股阴寒,旁的一概不知。师父从不肯与我细说,只说是我筑基冒进、走火入魔。”
“可我知道,”她转过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直视陈平,“师父在瞒我。他每次看我的眼神里,都藏着一种……愧疚,和恐惧。”
陈平没有说话。
他心里,那些散落的线,正一根根,串起来。
苏晚晴筑基时,一股至阴之力闯入夺取——三年前,噬渊正在抽玄阴之精、毁锁澜镇脉阵枢。
黑袍临走说:她的根基、身世,与锁澜之下镇着的东西、与噬渊要做的事,“缘分不浅”。
一股至阴之力,要“夺”走她体内的东西……
会不会——她体内,本就有一样,噬渊解封锁澜、需要的东西?
回到青云宗,陈平做的第一件事,是找秦老,细问三年前那炉烈丹的始末。
秦老当年是唯一反对用烈丹、并因此被逐的人,他知道的比谁都多。
三年前那桩“药害”旧案,陈平早已从头到尾梳理过——当年满丹堂都主张用烈丹抢救,唯有秦老,一个人,红着眼,拍着桌子,骂那是“火上浇油、烧人根基”,为此,被扣了个“扰乱救治”的罪名,逐出了青云宗。
那时众人只当秦老是老糊涂、认死理。如今回头看,这满堂的“糊涂人”里,偏偏就这一个,看得最清。
“三年前那事,”秦老捻着胡须,眉头深锁,“老夫当年只当,是钱执那老匹夫,为抢救主之功、为遮自家丹药的窟窿,才一意孤行,用了那最烈的续命丹。可如今……经了锁澜这一遭,老夫再回头想,越想越不对。”
“哪里不对?”陈平追问。
“晚晴那伤,”秦老沉声道,“是至阴之力冲垮的经脉。医这种至阴之伤,最忌以烈火猛攻——那是火上浇油,只会烧毁根基。这道理老夫懂,钱执一个执掌丹堂几十年的老丹师,会不懂?”
“他不可能不懂。”
秦老一字一句,眼里翻起惊涛:
“可他偏偏,力排众议,用了最烈的火、烧了那孩子的根基。他若真为救人,断不该如此。除非——”
“除非,他要烧的,压根,就不是‘伤’。”
陈平的心,猛地一沉。
“他要用那烈火,烧毁的,”秦老的声音抖了,“是晚晴根基深处,那股闯进她体内、又没能被完全夺走的‘至阴之力’,或者说……是那股至阴之力,想夺、却没夺走的,晚晴体内本有的某样东西。”
“钱执用烈丹烧她根基,不是庸医误人。是有人借他的手,要毁去、或封住晚晴身上那样,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一炉三年前的烈丹,两层真相。
明面上,是钱执莽撞救人、烧毁爱徒根基;而这“莽撞”底下,藏着的,是一只,借他的手,对苏晚晴下杀手的——黑手。
而钱执,究竟是那黑手本人,还是……又一枚,被利用了的、蒙在鼓里的棋子?
这个问题,陈平一时也答不上来。可他心里那杆秤,却隐隐掂出——钱执贪归贪、狠归狠,却未必有那份,算计一位宗门天才筑基、又布局三十年去夺一条地脉的滔天手笔。他更像是,被人递到手里的一把刀:递刀的人,借他的贪、他的私,让他亲手,砍下了那一刀。
刀,已经查到了。可握刀的那只手,还藏在幕后。
陈平缓缓抬起头,望向丹堂深处——那位对苏晚晴愧疚了三年、又讳莫如深的堂主的方向。
有些话,是时候,去问一问,这位一直在“瞒”着的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