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在顾家,养了半个月的伤。
引动锁澜地脉那一下的反噬,几乎抽干了他这具凡人之躯。若非秦老星夜赶来、又有源源不断的疗伤丹与顾家灵田的滋养,他这条命,怕是要真的填进那一战里。
这半个月,锁澜岭外,却热闹非凡。
南三州的宗门、散修、商号,一拨接一拨地,往顾家送来贺礼与拜帖。那个“点石成金的陈师傅”、如今又添了“识破噬渊、力保锁澜、护佑一州”之名的年轻人,成了整个南三州,都想结交的人物。
陈平却一概称病,不见。
他躺在床上,慢悠悠地,盘着这一战的“账”。
打赢噬渊,他靠的是什么?青云宗的势、万宝商会的渠道、顾家的阵法、落霞的人心、秦老苏晚晴、还有他自己攒下的那点丹符阵与记录癖。
——是他这些年,一路收来的,所有的“破烂”。
他忽然明白过来:他这门“收破烂”的生意,收的从来就不只是丹渣、废矿、破阵盘。他收的,是人心,是关系,是一份份看似无用、关键时刻却能救命的“人情之债”。
他一个没根没基的废物,能在这修真界立住、能扳倒钱执、能镇住噬渊——靠的不是拳头,是他把这满世界被人忽视的“破烂”,一样样收拢、盘活、串联起来,织成的一张,谁也小觑不得的网。
这是他最大的底牌。
可这一战,也让他,第一次,尝到了这张网的“尽头”。
引动地脉那一刻,若援军再晚一炷香,他这具撑不住地脉反噬的凡人身子,就先垮了。借力、嘴炮、布局……终究都是“外物”。真到了刀架脖子的绝境,他连护住自己、护住身边人的一分力气,都没有。
引动地脉反噬那一下,他到现在都记得——七窍里往外冒血,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着,连骨头缝里都在疼。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再借来的势、再巧的局,都撑不住这具凡人的身子;他护着的这满院子人,若那援兵再晚来一步,就得跟他一起,埋在锁澜岭下。
仰仗别人的拳头,终究是把自己的命,攥在了别人手心里。这个道理,他穿越这些年,头一回,尝得这样透。
“不能总指望,别人的拳头。”陈平望着窗外,不紧不慢地想。
他动了一个,穿越以来,头一回认真起来的念头。
他把秦老和顾承,请到了床前。
“秦老丈,顾家主,”陈平开门见山,“晚辈想请二位,帮晚辈,看一样‘废物’。”
“什么废物?”秦老不解。
陈平摊开手,指了指自己。
“晚辈这三系废灵根。”
秦老和顾承都愣住了。
“满修真界都说,三系杂灵根,杂而不纯,是修不了的废根。”陈平慢条斯理道,“可晚辈这些年,收废渣、榨废丹、修废阵……收的哪一样,不是别人说‘没救了’的废物?偏偏,到了晚辈手里,一样样,都盘活了。”
他眼里,燃起那种熟悉的、盘算妥当的光:
“晚辈就想问——凭什么,别的废物都能变宝,晚辈自己这具‘废根’,就一定,没救?”
“晚辈修不了正统的灵气功法。可晚辈懂丹、懂器、懂阵、懂符。三系灵根杂,正统嫌它驾驭不专——可这‘杂’,会不会,恰恰是能同时融着器、丹、阵、符,走一条正统丹修、剑修都不屑走、也走不通的‘杂修’路子的……本钱?”
秦老听得浑身一震。他行医炼丹一辈子,从没想过,还能这样看“废根”。
“老夫……老夫从未想过此节。”秦老喃喃,“可这,是无人走过的路,凶险难料,成与不成,谁也说不准……”
“无人走过,才好。”陈平笑了,“人走过的路,轮不到晚辈这废物;正是这没人走、没人抢、人人都说走不通的‘死路’——才是晚辈这收破烂的,最爱刨的‘金矿’。”
他要把自己这具最大的“废物”,也变成宝。
这条路,慢,难,凶险,或许穷极一生也未必走得通。
可这是他自己的路。是他不必再靠借来的拳头、能真正护住自己、护住想护之人的——一条活路。
个人的修行路,自这一日起,启程。
他自己都被这念头吓了一跳,可细想下去,却越想越觉得,这才是他这套“收破烂”的路数,本该走到的地方。他替丹渣翻过身,替废矿、破阵盘、乃至苏晚晴那片焦土,都翻过身;可到头来,他自己这具被满修真界断为“废根”的身子,才是他手里最大的一件、也是一直没敢去碰的“废物”。凭什么别的废物都能变宝,独独他自己这一件,就认了命?
他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三系杂灵根,或许穷极一生,也只能磨出一星半点微光。可他从不怕慢,也不怕难——他这门生意,本就是跟“慢”和“难”打交道的。别人一步登天的坦途,没有他的份;他要的,是一条哪怕爬,也得靠自己一寸一寸爬出来的活路。
而就在陈平定下这桩“最大的收破烂买卖”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苏晚晴,拄着剑,立在门口,不知已听了多久。
她望着床上那个连自己的“废根”都要拿来“变废为宝”的年轻人,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神色复杂难明。半晌,她轻声道:
“陈平,我们该回青云宗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连她自己都在极力压抑的、不安:
“那个噬渊的黑袍……走前说的话。我三年前的事……我娘的事……”
“我想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