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以镇脉之力镇住黑袍修士的这一线生机,撑不了太久。
引动这千百年的镇脉之力,是行险中的险。那镇压之力磅礴,却也只是被星罗盘“借”出的一线,片刻便要回落;而反噬之力,正一点点,榨干陈平这具凡人之躯的最后气力。他嘴角溢血,视线模糊,却死死撑着,一步都不肯退。
因为他在等。
等他撒出去的那张网,收拢的这一刻。
黑袍修士被镇在原地,兀自厉声嘶吼,召唤着残存的噬渊修士来救。那几个被爆丹毒烟、困阵所伤的噬渊修士,挣扎着扑来,眼看就要破去那牵引地脉的阵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锁澜岭外,远远地,传来一阵,由远及近、越来越盛的破空之声!
一道遁光,当先而至,化作一位须发皆白、气势凛然的老者——青云宗堂主!他身后,是青云宗一众长老执事,浩浩荡荡。而在那队伍之中,竟还有一个,拄着长剑、气息虽弱、眼神却锐利如初的清冷身影——苏晚晴!她根基新复,本不宜远行,却执意随宗门来了。
“住手!”堂主一声怒喝,苍老的声音里,是滔天的威压,“噬渊邪祟,竟敢窥伺锁澜地脉、图谋祸乱西境——今日,我青云宗,与你们不死不休!”
几乎同时,另一个方向,万宝商会大掌柜姚敬之,带着南三州闻讯而来的十数家宗门、散修势力,亦联袂杀到!那一张由“不想死”的人心织成的网,此刻,化作了合围锁澜岭的滔天声势!
“噬渊要强夺锁澜地脉、祸乱西境!今日不除此獠,来日死无葬身之地!”姚敬之扬声高呼——他这一嗓子,喊的是大义,护的是他自己的身家性命。可正是这一声声“为己”的呐喊,汇成了此刻,压向噬渊的,南三州群雄之怒。
被镇在阵中的黑袍修士,看着这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的声势,那双阴冷的眼睛里,三十年图谋毁于一旦的骇然、不甘、怨毒,尽数翻涌。
大势,已去。
隐秘尽破,合围已成。他噬渊三十年潜行的根基——那个“秘”字,被这个“收破烂的”,连根,拔了。再纠缠下去,便是全军覆没。
“好……好一个陈平……”黑袍修士趁着那镇脉之力回落的刹那,拼着重伤,撕开一道空间裂隙,厉声道,“今日之辱……噬渊,记下了!这锁澜的地脉,夺得开一次,就夺得开第二次!还有你——”
他那阴冷怨毒的目光,死死钉在陈平身上,又莫名地,扫过那随宗门而来、拄剑而立的苏晚晴,那眼神,忽然变得极其古怪、极其意味深长:
“姓陈的,你护着的那个女娃娃……你可知道,她三年前,为何会‘冲筑基出事’?你可知道,我噬渊,为何偏偏对她那身根基,志在必得?”
“她那副身子,她的身世……与这锁澜地脉,与我噬渊要做的事——”
“呵,缘分不浅呐。”
留下这一句,如附骨之疽般的话,黑袍修士的身影,钻入空间裂隙,狼狈遁走了。残存的噬渊修士,亦作鸟兽散。
锁澜岭一役,以噬渊三十年图谋的溃败,告终。
陈平却没能听清那最后几句的深意——他撑到此刻,再无半分气力,眼前一黑,直直向后倒去。
一道清冷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抢到他身后,一把稳稳扶住了他。
是苏晚晴。
她扶着那个昏迷过去、嘴角淌血、脸色惨白如纸的年轻人,望着他这副为护一州人命、把自己耗到油尽灯枯的狼狈模样,那双一向清冷骄傲的眼睛里,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极轻极轻的、又气又心疼的低语:
“……不是让你,路上仔细着些么。”
——
锁澜岭之战,传遍了整个南三州。
那个从青云宗外门被清退的、三系废灵根的“收破烂的”陈平,以一介凡人之身,识破噬渊三十年隐秘、串联满州人心、亲镇邪祟高手、护住了锁澜地脉、保住了南三州西境千万条性命。
一夜之间,“点石成金的陈师傅”,成了南三州人人敬仰、津津乐道的传奇。
顾家因守阵镇脉之功,重归南三州名门之列,顾承、顾清,自此死心塌地,成了陈平最铁的助力。万宝商会姚敬之,亲自登门致歉、结好,那门玄阴之精的生意,自此归了正途——用以续镇锁澜地脉。就连青云宗那位一向与他“井水不犯河水”的元长老,经此一役,也彻底明白了这年轻人的斤两与心性,那点旧日的忌惮,悄然,化作了几分真正的另眼相看。
陈平收来的每一样“破烂”,在这一战,都还了他一份天大的人情。
可当陈平从昏迷中醒来,躺在顾家静养的床上,望着窗外锁澜岭的方向,心里那杆秤,却没有半分大功告成的轻松。
他反复回想着,黑袍修士遁走前那句,如毒刺般扎进他心里的话。
苏晚晴三年前的“冲筑基出事”……她的根基,她的身世……噬渊海量囤积的玄阴之精……锁澜之下镇着的东西……
“缘分不浅。”
陈平望着窗外,慢悠悠地,眯起了眼。
他一路收破烂,从一堆丹渣起步,收着收着,竟收出了一桩牵动南三州的惊天大案;而这大案的线头,最终,竟又,隐隐指回了三十里外,那个绕着弯只叮嘱他“路上仔细着些”的姑娘身上。
这盘棋,比他想的,还要大。
而棋盘的中央,那个他一直藏在心底、说要“试试能不能治好”的姑娘——
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一个,需要他续命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