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主的静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
陈平没有绕弯子。他把锁澜一役、把黑袍临走那番话、把秦老对三年前烈丹的疑窦,原原本本,摆在了这位老人面前。
“堂主,”他最后,一字一句,“晚晴三年前的伤,不是走火入魔。三年前那炉烈丹,也不只是救命。这两件事,您都知道。”
“您瞒了晚晴三年。如今,噬渊卷土在即,晚晴的处境凶险万分。”
“晚辈斗胆——您不能再瞒了。”
堂主枯坐良久。这位执掌丹堂几十年、在锁澜一役中都镇定自若的老人,此刻,苍老的身躯一点点佝偻下去。
那压在心口三年的秘密,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这三年,他看着晚晴一日日消沉,看着她从云端的天才,跌成一个靠药吊命的“废人”,那些愧疚,他一个字都不能说,只能一个人往肚里咽。如今被陈平这样直直地问到脸上,那块石头,反倒像是松动了。
那压在他心头三年的、沉重到几乎将他压垮的秘密,终于,在这一刻,卸了下来。
“……你说得对。”堂主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三年前那件事,老夫,瞒了晚晴,也瞒了所有人。因为老夫,不敢说,也……不能说。”
他抬起头,望着陈平,浑浊的眼里,是三年的惊惧与痛悔:
“晚晴,不是老夫在凡俗世间收的孤女。”
“她的身世,她的娘亲……牵扯的是一桩,连老夫都不敢深究的——旧事。而那桩旧事的根,就在这西境,就在那条锁澜地脉上。”
“她体内,天生带着一种极罕见的体质。”堂主一字一句,声音抖得厉害,“一种,与锁澜这般至阴至烈的灵脉,天生相契、能引之、能安之、亦能……驭之的体质。”
“至阴之体。”
陈平的呼吸,骤然一滞。
至阴之体。
天生能契合、能安抚、乃至能驾驭锁澜这般狂暴的至阴地脉。
那把黑袍口中,噬渊要夺锁澜地脉,除了海量玄阴之精、除了顾家那件星罗盘阵枢之外——还有一条最省事、也最要命的捷径。
顾家世代守阵人,凭的是苦修的阵法,一代代拿命去镇;可一个天生的“至阴之体”,却不必强毁阵枢、不必苦修阵法,凭这具身子,便能直接契入那条地脉,将它握在手心——是镇是纵、是安是乱,皆由她一念。
对处心积虑要夺锁澜地脉的噬渊而言,苏晚晴这具身子,比那件星罗盘,还要金贵百倍。
“三年前晚晴筑基,”堂主老泪纵横,“是噬渊,察觉了她这至阴之体,趁她筑基门户大开、最脆弱之际,派人潜入宗门,以至阴之力,要强行激发、夺走她这具身子!老夫拼死,才从那贼人手里,把奄奄一息的晚晴,抢了回来!”
“可她那‘至阴之体’,已被那至阴之力激发过半,危在旦夕——一旦被彻底激发、又落入噬渊手中,后果不堪设想。老夫走投无路,才……才行了那最狠的一招。”
堂主的声音,几近崩溃:
“老夫,授意钱执,用最烈的续命丹,烧毁她的根基——用那烈火,把她体内那被激发了半途的至阴之体,连同那份契合地脉的天赋,一并烧灭、封死!”
“老夫亲手烧了她的天赋,毁了她的根基,断了她的修行路……只为把她从一具噬渊觊觎的‘活钥匙’,变回一个,噬渊再看不上的‘废人’,好保住她一条命,把她,藏起来!”
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平站在原地,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他终于,全懂了。
三年前,堂主为护苏晚晴,忍痛烧毁她的根基,把她体内那具噬渊觊觎的至阴之体,一并烧封——让她从“活钥匙”变回“废人”,才躲过了噬渊三年的追猎。
而他陈平——
他这三年来引以为傲的、用尽心血、一步步,用温养药、用回魂草、用玄阴之精,替苏晚晴,一点一点,重新养活的那片“焦土般的根基”……
他在做什么?
他在,亲手,把堂主拼死烧封的那具至阴之体——
重新养活。
他救她、治她、看着那片焦土长出新绿而由衷欣喜的每一步——
竟都是在,把噬渊梦寐以求的那具身子,和苏晚晴的性命,一步步,重新,推向那深渊的边缘。
陈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口一直漫到指尖。
他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一双眼——能从满地废物里,一眼看出哪样是被人错埋的宝。他替丹渣翻过身,替废矿翻过身,替顾家那件裂了三十年的星罗盘翻过身。他自以为,看得比谁都准。
可偏偏,在他最上心、最想护住的这个人身上,他把那具该被藏起来、该被埋起来的“祸”,当成了“宝”,一门心思,给养活了。他这双引以为傲的眼,头一回,让他脊背发凉。
“所以……”陈平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晚晴的根基恢复得越好……她这至阴之体,就越活……噬渊,就越要抢她……”
堂主惨然,重重地点了头。
“老夫瞒着,不敢让她修炼、不敢让她根基恢复……正是为此。”
“可你……”老人望着陈平,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怪罪,只有一种更深的、无力回天的悲凉,“你出于一片赤诚,把她……治好了。”
陈平缓缓地,闭上了眼。
他一路收破烂,收出了名满南三州的传奇;他自以为,把这世间被人错当废物的东西,一样样变成了宝。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倾尽心血、最想“变废为宝”、最想护住的那个人——
他“变废为宝”的这只手,竟险些成了推她入火坑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