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丹院的生意,如今用“红火”二字,已经装不下了。
废丹重配、废材盘活、呆料清理……青云宗一宗的“废物”,早填不满陈平这门胃口越来越大的生意。堂主那纸手令,也从“青云宗上下”,被他磨着,悄悄扩成了“凡有裨益宗门进项之废物流转,准残丹院便宜行事”——一张能通行南三州的路引。
留秦老与几个新收的帮工守着青云宗的摊子,陈平自己,带着新配的“变废为宝”的家伙什,头一回,踏出了青云宗的地界,往南三州的深处去。
他要亲眼看看,这更大的天地里,被人当废物扔掉的东西,都堆在哪些角落。
第一站,他去了落霞镇。
去落霞镇的路上,陈平就听同行的货郎念叨过这地方的兴衰。
落霞镇是靠矿吃饭的。镇子底下,是一条“落霞矿脉”,产一种唤作“霞髓”的中品灵矿。想当年,矿脉旺的时候,落霞镇是南三州数得着的富镇——矿工上万,商铺林立,夜里矿灯连成一片,映得半边天都是红的,“落霞”二字,便是这么来的。
可十几年前,矿脉“枯”了。
采上来的霞髓一年比一年少、一年比一年薄,请了南三州最好的探矿师来看,众口一词:矿脉气数已尽,枯了。矿一枯镇就败。矿主撤了,商铺关了,上万矿工,走的走、散的散。
等陈平走进落霞镇时,眼前,是一座凋敝得让人心里发凉的空镇。
半条街的铺子都上了门板,蒙着灰。曾经连成片的矿灯,如今只剩几盏在风里晃。街上没什么人,偶尔走过的,也是些走不动、离不开、守着这祖辈之地不肯走的老弱。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蹲在关了门的糖铺前,怔怔地望着那块褪了色的招牌。
陈平在镇里,慢慢走了一遭。
这镇子,处处是“当年”的影子,又处处是“如今”的凄凉。街边一座气派的酒楼,招牌还在,金字却掉了大半,门窗钉死,蛛网结了几层;一处当铺的柜台后头,坐着个打盹的老掌柜,半晌等不来一个客人。偶尔有汉子扛着筐从镇外回来,筐里,是刚从渣堆里刨了一整天、才捡出的一小把霞髓碎末——那点碎末换来的铜板,勉强够一家老小一天的稀粥。
一座曾经“半边天都红”的富镇,就这么,一天天,熬成了一具还喘着气的空壳。
陈平在镇口一家还开着的、破败的饭铺前,停了脚。
饭铺的东家是个老汉,姓赵,人唤赵老栓,早年是矿上的老把头。铺子里没什么客人,他就着一碟咸菜、一壶劣酒,一个人闷坐着。
陈平要了碗面,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老汉搭话。
“老丈,这镇子……怎么败成这样了?”
赵老栓抬眼看了看这个风尘仆仆的外乡后生,叹了口气,话匣子却打开了——落霞镇如今没什么人听他说话了。
“矿枯了呗。”老汉灌了口酒,浑浊的眼里,是化不开的苦,“霞髓采不出来了。矿一停,天就塌了。后生你是没见过当年……那时候,我们矿上的汉子,哪个不是挺胸抬头的?如今……”
他没往下说,只是望着门外那条死气沉沉的街,喉头动了动。
“那守着的这些人,靠什么活?”陈平问。
“靠什么?”赵老栓惨笑,“靠刨那些当年剩下的矿渣,从里头,一点点抠那么几粒漏下的霞髓碎渣,换几个铜板,吊着命。”
“矿渣?”陈平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对,矿渣。”老汉往镇外一指,“采矿哪能采得干净?霞髓矿采出来,得把矿石里没用的‘灰砂’筛掉、砸碎、扔了,堆在镇外,堆了几十年,比小山还高。都是废石渣。如今我们这些走不了的,就靠在那废渣堆里,捡当年漏下的霞髓碎末,苟活。”
“灰砂……”陈平慢悠悠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不动声色地,亮了一下。
他没接着问下去。他只是低下头,不紧不慢地,吃他那碗面。
可赵老栓不知道,就在他说出“筛掉、砸碎、扔了、堆了几十年”这几个字的时候,坐在他对面这个不起眼的外乡后生心里,那杆看惯了“废物”的秤,已经,悄悄地,动了起来。
一座采了几十年的矿,把“没用的灰砂”,筛出来、砸碎、堆在镇外,堆成了山。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点越来越少的“霞髓”。枯的,是霞髓。
可那几十年如一日、被当成废石砸碎扔掉的“灰砂”……
真的,是废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