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那碗面,陈平没急着走。他在落霞镇,住了下来。
接下来两天,他没提生意,也没露半分底,只揣着一副游手好闲的外乡人做派,在镇子里、废矿上,慢悠悠地转。
他去看了镇外那几座“灰砂”堆成的废渣山。
几十年的积累,那废渣,当真堆成了小山,绵延一片,灰扑扑的,被风吹得四处扬尘。山脚下,稀稀拉拉,蹲着些捡渣的老弱——他们佝偻着背,用最原始的筛子,从一筐筐废渣里,筛那么一星半点漏网的霞髓碎末,一天下来,换不来半饱。
陈平在那渣山脚下,站了许久。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妪,跪在渣堆里,一筛,一筛,筛得极慢、极仔细,生怕漏掉哪怕一粒碎末。筛了半晌,她摊开那双枯瘦的手,掌心里,也不过是米粒大小的、几点暗红。她小心地把那几点碎末包进一块脏布,揣进怀里,像揣着什么金贵的宝贝——那是她今天,能换来的、全部的嚼谷。
陈平看着,没说话。他这一路,见惯了被人当废物扔掉的东西。可头一回,他见着,一整镇的人,把命,都吊在了别人早已判了“死”、扔了几十年的“废石”堆上。
他蹲在废渣堆边,抓起一把灰砂,在指间慢慢捻着,闻,看,甚至用舌尖,极轻地舔了一下。
他不懂探矿。可他这些日子,跟着秦老、对着满库的珍材呆料,练出了一双辨“料”的眼睛——他辨得出,一样东西里,那点“灵”的性子,是浓是淡、是纯是杂。
这灰砂里的“灵”性,和霞髓,是两个路子。
霞髓那点灵,是“燥”的、“刚”的,一采出来就外放,所以显眼,人人都识得、都抢;可这灰砂里,藏着的是另一缕——极“阴”、极“沉”,内敛得几乎察觉不到,像睡着了一样,缩在那些被砸碎的灰砂颗粒最深处。
正因为它“沉”、它“藏”,几十年来,采矿的、探矿的,眼睛全盯着张扬的霞髓,压根没人拿正眼瞧过这灰砂一眼——采出来碍事,砸碎了扔掉,堆成山。
可陈平这双专看“低处”的眼睛,却在这睡着的、被所有人当废石扔了几十年的灰砂里,捻出了一丝极不寻常的味道。
他心里那点判断,越来越清晰,却也越来越沉——
落霞矿脉,或许真没“枯”。
枯的,只是那一种被人人盯着抢的霞髓。而真正值钱、真正被埋没的东西,几十年来,一直被当成废石,砸碎了,扔在镇外,堆成了这几座灰扑扑的山。
只是,这判断,他还得再验一验。而验它,得动静大,瞒不了人。
也就在这时,他撞上了这落霞镇如今真正的主人。
那日,陈平正蹲在废渣山上捻灰砂,一队人马,耀武扬威地过来了。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穿绸裹缎,一看就是这方圆的地头蛇。镇上的人见了他,都远远避开,低着头,眼里是掩不住的惧和恨。
“康爷来了……康爷来了……”
这康爷,唤作康三财,是落霞镇如今说一不二的人物。矿败之后,他趁乱而起,靠放印子钱、圈地皮,把这半死不活的镇子,攥在了手里。
而他这些日子在忙的事,让陈平心里,又添了一重疑窦——康三财,正拿着极低的价,挨家挨户,逼着那些走不了的镇民,把名下那点“枯矿”的地契、连同这镇外一文不值的废渣山的“渣权”,一并,卖给他。
一座枯了的矿,一堆没用的废渣,康三财圈它作甚?
镇民们不懂,只当这恶霸又在巧立名目盘剥。可陈平懂——无利不起早。一个精于算计的地头蛇,肯花真金白银,去圈别人眼里一文不值的“废物”,那这“废物”底下,必有他看见了、别人没看见的东西。
或者……有别人指点了他、许了他好处,要他把这“废物”,悄悄圈到手。
康三财的目光,扫过废渣山,落在了蹲在渣堆上、捻着灰砂的陈平身上——一个眼生的外乡人,不去捡霞髓碎末,却对着一把没用的灰砂,又闻又看。
康三财的眼神,阴沉了一下。
“哪来的野狗,”他啐了一口,身旁的狗腿子立刻会意,凶神恶煞地围上来,“在爷的地界上,鬼鬼祟祟,盯着爷的渣山看什么?”
爷的渣山。
陈平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堆起最人畜无害的憨笑,心里却把这四个字,和康三财那阴沉的眼神,一并,记下了。
他要的“再验一验”,和这康三财急着圈下的“废物”——
看来,是同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