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掌宝阁,鸦雀无声。
陈平那本“胆小怕事”的破布册子,和库房两位执事白纸黑字的签押,像一记闷棍,把“人赃并获”的死局,砸开了一道裂缝。
那枚玄铁,是他当众归库、上锁、签字见证的。锁着的库房里的东西,凭空飞进他残丹院的箱笼——除非,是有人在“归库”之后,又开了库、动了赃,栽到他头上。
发难的执事脸色一变,强撑着厉声道:“一本破册子,几个签字,焉知不是你串通了人、事后补的假账,反咬一口!”
“是不是补的假账,一查库房的开锁记录、问一问那两位签字的执事,不就水落石出?”陈平不慌不忙,反将一军,“怕就怕——有人不敢查。”
“查!”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回头,是拄着拐、由堂主身边人陪着赶来的苏晚晴。她身份摆在那儿,堂主关门弟子,一句“查”,分量不轻。她冷冷扫过全场:“镇库珍材‘失窃’,又‘恰好’在残丹院搜出,这样的巧事,自然该查个水落石出。查库房昨夜的开锁记录——谁,在陈平归库上锁之后,又开了那间库。”
元长老的脸色,微微一沉。
他本想顺水推舟除掉陈平,可事情到这一步,已由不得他捂——苏晚晴当众要查,堂主的人在场,他若拦,便是心虚。
查。
库房昨夜的开锁记录,很快调了出来。就在陈平归库上锁之后、玄铁“失窃”之前——有一个人,动用了权限,开过那间库。
那人,正是发难那执事的同党,钱大执事门下。
铁证之下,那执事面如死灰,双腿一软。严刑之下,竹筒倒豆子,全招了:是钱大执事授意,趁陈平清点后开库取走玄铁、栽入残丹院箱笼,做成“监守自盗”的死局,好借元长老的手,除掉陈平。
贼喊捉贼。
满场哗然。矛头,齐刷刷从陈平身上,调转,指向了那个蛰伏已久、阴魂不散的钱大执事。
可陈平要的,还不止于此。
他慢悠悠地上前,捡起那枚“失而复得”的九转玄铁,借着天光,细细一验——像他验过的每一样废料一样。
然后,他抬起头,一脸的“恰到好处的困惑”,望向元长老,问出了那最致命的一刀:
“长老……这枚,当真是掌宝阁那枚镇库的九转玄铁么?”
元长老心头,莫名一跳:“什么意思?”
“晚辈清呆料,别的本事没有,就练出一双辨料的眼睛。”陈平托着那枚玄铁,不紧不慢道,“这枚玄铁,成色、气息,是好东西,可它……和掌宝阁‘珍材总录’上记的那枚‘九转玄铁’的品相,对不上。”
他抬眼,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元长老心上:
“它是真玄铁,却不是‘总录’上那一枚。这一枚,来路……不在册。”
轰。
元长老的脸色,骤然惨白。
钱大执事的人,为了栽赃陈平,慌乱之中,从掌宝阁的暗库里,顺手取了一枚“玄铁”做局——却取错了。他们取的这一枚,压根不是登记在册的镇库之宝,而是……钱大执事与元长老这些年,以真作假、销赃洗账,私藏在掌宝阁暗处、不敢见光的赃物之一!
为了做一个栽赃陈平的局,钱大执事,亲手把自己和元长老那本捂了多年的黑账,当着满掌宝阁的人,抖出了一角。
贪功心切,故技重施——又一次,他自己点的火,烧回了他自己身上。
“这枚‘不在册’的玄铁,从何而来?”苏晚晴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句接一句,追着元长老,“掌宝阁的暗库里,还藏着多少‘不在册’的珍材?这些‘不在册’的东西,又是拿库里哪些‘在册’的真材,换出去、洗成灵石的?”
一句句,全戳在元长老遮了多年的死穴上。
元长老立在上首,须发皆张,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答不出来。他万万没想到,钱大执事这蠢货,为了除一个废物,竟把他们共守的秘密,捅了这么大一个窟窿。
他看向陈平的眼神,再没有半分“拿捏耗子”的从容,只剩下骇然,和一种被人扼住咽喉的恐惧——
这废物,袖子里藏着的,何止是一本自辩的破册子。
他攥着的,是能要他元某人命的东西。
——
这场“监守自盗”的闹剧,最终,成了掀翻钱大执事的最后一铲土。
栽赃陷害、构陷同门、监守自盗诬人——桩桩落实,再加上先前旧案的“药害”“烧毁堂主爱徒根基”,新账旧账一并清算。这一回,纵有千般根须、万般靠山,也保不住他了。钱大执事被褫夺一切、逐出青云宗,永不叙用;那点残余的党羽,作鸟兽散。
偷鸡不成,反蚀了一大把米——蛰伏许久、机关算尽的老狐狸,为除一个废物,赔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还捎带着把靠山的命门也捅漏了。终于,彻底,栽了。
而元长老——
陈平没有当众,把那本黑账,全抖出来。
够不着的真佛,他不硬碰。当着满场的人扳倒一位长老,他一个废物,没那个分量,也没那个必要。
他只是在事后,寻了个无人的时机,对元长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说了一句轻飘飘、却让元长老后背发凉的话:
“长老,掌宝阁的呆料,晚辈都替您清干净了。那些‘对不上’的账,晚辈也都……一笔一笔,替您记着,收好了。”
“往后长老这掌宝阁,若还有用得着晚辈残丹院的地方——晚辈,随叫随到。”
话说得谦卑,意思却明白:你的命门,在我手里。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你别动我,这账,就永远烂在我肚子里。
从此,那个曾想把他当耗子捏死的元长老,成了投鼠忌器、再不敢轻易动他分毫的人。
压制,反转成了制衡。
——
钱案彻底了结那日,青云宗为三年前蒙冤的秦老,正式平反,恢复丹师之名,补入残丹院客卿。老人捧着那纸迟到了三年的文书,老泪纵横,对着陈平,长揖到地,这一回,什么也没说。
静室里,苏晚晴的根基,在温养药一日日的调理下,那片焦土上,已悄然长出了第一缕坚实的新绿。她站在残丹院门口,望着院里那个守着破锅、又开始埋头收拾新一批废料的年轻人,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而陈平,拨着灶火,慢条斯理地,望向掌宝阁的方向,又望向更远处——南三州,乃至那看不见的、更广阔的修真界。
钱执倒了,元长老伏了,残丹院立稳了。
可他心里那杆秤,却望得更远。
一间残丹院,一座掌宝阁的呆料山……不过是这修真界,被人错当废物扔掉的东西里,小小的一角。
这天底下,被埋没的宝、被错配的料、被判了死刑却明明还能盘活的“废物”——还多着呢。
我要在修仙界开废品站!
他这门“收破烂”的生意,才刚刚,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