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死寂平直的监护仪线条,骤然轻轻跳动一下,刺破满室沉郁。
病床上的沈凛眼睫微颤,挣扎着想要睁眼。
沈泠姒指尖轻点他眉心,一缕清灵温润的元气缓缓渡入,稳稳收拢他溃散游离的魂魄。
片刻后,沈凛的视线终于挣脱混沌,渐渐清明。
他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真切:“你……是……”
沈泠姒眼睫轻垂,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弧度:
“二哥,我是沈泠姒。”
沈凛怔怔望着眼前这张清绝陌生的脸,眼底翻涌着震惊与茫然,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温柔的熟稔。
沈泠姒只淡淡一瞥,眉头微蹙。
不对劲。
她天生玄瞳,能勘阴阳、辨魂魄。此刻看得一清二楚,沈凛体内缺失双缺。
双魄缺损,轻则常年体虚健忘、运势衰败,重则神志昏沉、命数飘摇,根本难以久撑。
她凝神细看他面相。
眉骨端正刚毅,鼻梁挺拔方正,颧藏丰肉、地阁圆润,是一身正直仁厚、肩担道义的君子格局。
最殊胜的是,沈凛周身萦绕着一层厚重纯粹的金光,凝练不散、澄澈干净。
那是现世苦修的功德之光。
人之功德分三途:前世宿福、祖辈阴泽、今生善行。
沈凛,是最后一种。
他身为刑警队长,常年奔走凶险一线,以身护民、屡涉危难,这份金光,是日复一日舍己救人、点滴积攒而来。
他本是厚福长寿之命。
此次高速匝道突发山体滑坡,看似天灾无常,实则是有人暗中布咒掠夺,强行截断他的生机福运。
沈泠姒从随身粗布包中取出一枚细银针,轻轻刺破沈凛指尖,取三滴温热精血,妥帖收入随身玉瓶之中。
“能有我这个妹妹,是你的机缘。
救命之恩,等你彻底清醒,我们再慢慢清算。”
沈凛头脑依旧昏沉混沌,听见这话,却无意识地弯了弯唇角。
沈泠姒指尖轻拂他眉心,声线清淡柔和:“安心睡吧。”
话音落,沈凛沉重的眼帘彻底垂下,安稳沉睡。
这时,她的目光锁定在沈凛左手腕那根陈旧的编织红绳上。
红绳缀着一颗温润骨珠,珠身镌刻着细密晦涩的古老玄纹。
沈泠姒抬手,干脆利落地扯断红绳,指尖细细摩挲冰凉珠体。
她背包锦囊之中,恰好存放七颗同款骨珠,大小质地别无二致,唯有表面符文各有不同。
而沈凛腕上这一颗,刻的是魇魂咒。
此咒阴毒绵长,潜移默化侵蚀佩戴者的气运心神,使人神思恍惚、判断错乱,日积月累,必遭横祸灾劫。
就算今日没有山体滑坡,他日他也定会祸事缠身、难以规避。
肩头的小九瞬间竖起绒毛,满是警觉,小声嘀咕:“泠姒,二哥怎么会有这颗珠子?这不是师傅追查多年的东西吗?”
沈泠姒眸光沉沉,指尖攥紧骨珠,低声道:
“不是师傅的东西,是师傅多年一直在追查的阴煞咒珠。”
这件隐秘,她从未对外人提及,就连小九也只是略知一二。
当年师傅隐世离去时,带走了一颗杀伤力最强的噬血咒主珠,余下七颗子珠尽数藏在书房暗格。
她下山入世之时,便将所有咒珠悉数带走。
只要查清这批咒珠的来源,或许,就能寻到师傅的踪迹。
沈泠姒压下心底思绪,攥紧红绳,抬手推开手术室大门。
“谢医生,人稳住了,进来复查。”
走廊里来回踱步、满心焦灼的谢易筠闻声骤然回头,眼底写满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他来不及细问,大步冲进手术室。
监护仪清脆规律的滴滴声骤然响起,原本归零停滞的各项数据,正稳步向上回升,彻底挣脱了濒死绝境。
谢易筠瞳孔骤缩,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余光瞥见手术台角落一小撮燃尽的符纸灰烬,他心中疑窦丛生,却极为识趣地未曾多言。迅速戴好无菌手套,逐项核对病人体征。
“心率恢复平稳,血压持续回升,瞳孔对光反射灵敏!”
他当即沉声吩咐,“立刻准备二次清创缝合!通知麻醉师就位,快!”
一众医护人员脚步匆匆涌入,手术室大门反复开合。
走廊外,谢西琮、陆景衍静静等候。
姜明月、沈绾、沈小荷听见室内动静,连忙从休息室快步赶来。
姜明月面色惨白,心神未定,紧紧攥着沈绾的手腕,拦住一名路过的护士,急切追问:“护士,我儿子怎么样了?”
“家属禁止入内,耐心等候。”
护士脚步未停,手术室大门“砰”的一声重重合上。
姜明月僵在原地,唇瓣微微颤抖,心底的恐慌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沈绾立在一旁,望着手术室顶端亮起的红灯,眼底情绪幽深复杂,暗藏算计。
沈小荷快步冲到沈泠姒身前,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哽咽:
“泠姒,二哥他……真的没事对不对?”
“二哥不会有事。”
沈泠姒语调清淡平静,却带着一种笃定无疑的力量,仿佛早已勘破结局。
沈小荷用力点头,死死忍住滚落的泪水,鼻音浓重:“嗯!二哥吉人天相,一定能平安挺过来!”
姜明月连忙上前,目光急切:“泠姒,是不是谢主任跟你说了情况?人真的稳住了?”
一旁的沈绾柔声开口,看似宽慰,实则暗藏几分刻意的泼冷水:
“妈,姐姐也是心急宽慰我们,她不是医生,这种话还是不能当真的,免得最后空欢喜一场。”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沉稳急促的脚步声。
一道身姿挺拔、气场威严的深色西装身影快步走来,周身裹挟着商界沉淀多年的冷敛气场,正是沈家主,沈振渊。
见到丈夫归来,姜明月强撑许久的镇定彻底崩塌,扑进他怀中哽咽落泪:“老公,阿凛他刚刚……差点就没了。”
沈振渊眼底泛红,抬手轻轻拍抚她的后背,低声安抚:“别怕,我在,我们一起等结果。”
漫长煎熬的十分钟转瞬而过,手术室大门终于缓缓推开。
谢易筠摘下口罩,眉眼带着疲惫,神色却彻底松弛下来:
“病人已经完全脱离生命危险,只是伤势过重、体质虚弱,后续转入高级病房静养观察即可。”
一句话落地,压在众人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沈小荷捂住嘴,积攒的泪水终于肆意滚落。
姜明月浑身脱力,软软靠在沈振渊肩头,无声落泪,满心皆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绾眼眶泛红,柔婉轻叹:“太好了,二哥平安就好。”
谢西琮立刻扬起笑脸,语气得意:“我二叔医术冠绝全城,果然名不虚传!”
谢易筠淡淡斜他一眼,懒得理会自家这个头脑简单的侄子。
沈振渊轻轻安抚妻子,目光先掠过陆景衍,最终落定在气质矜贵冷沉的谢晏敭身上,眼底带着郑重与感激:
“今日多谢陆少、多谢三爷倾力相助。若非二位及时调度直升机送医,后果不堪设想。这份人情,沈家铭记在心。”
陆景衍笑得随性洒脱,摆了摆手:“沈叔叔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谢晏敭微微颔首,神色淡漠从容,周身气场沉静慑人。
“沈先生不必挂怀。今日我前来,还有一事,需坦诚相告。”
沈振渊神色一凛,语气凝重:“三爷请讲。”
四目相对,谢晏敭那双深邃桃花眼底,翻涌着势在必得的笃定,字字清晰,落声铿锵:
“我与泠姒的婚事,我已定夺。”
短短一句话,让整条喧闹的走廊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沈振渊眉头骤然紧锁,深深打量着眼前权势滔天的男人,郑重婉拒:
“小女久居山野,不通豪门规矩世故,性情粗疏莽撞,难当谢家主母之任。且两家当初既定婚约,本是西琮与泠姒,三爷此举,于情于理都不合规矩吧。”
谢晏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低笑,全然不在意对方的拒绝。
他抬手接过助理递来的药膏,缓步走到沈泠姒面前,将药膏轻轻放入她掌心。
目光淡淡扫过她手腕浅浅的红痕,隐晦示意,随即朝她比出一个后续联络的手势。
无需多言,他接通手机,身姿矜贵挺拔,转身径直离去。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沈泠姒忽然抬手,掌心朝下,对着身侧的陆景衍轻轻一抬。
陆景衍微微一怔,下意识伸出掌心。
“啪。”
一声清脆轻响落在寂静走廊。
沈泠姒指尖轻拍他掌心,动作隐秘又迅速。
陆景衍瞬间会意,攥紧掌心,快步追上前方的谢晏敭:“三爷,等等我!”
两人转瞬离去,方才的小动作无人察觉。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尽数牢牢锁在沈泠姒掌心那支小小的药膏上。
沈振渊望着女儿手腕浅浅的指痕,眉头紧锁,心绪翻涌不定。
谢西琮怔怔凝望着沈泠姒清绝脱俗的侧脸,心底满是费解与不甘。
他不得不承认,沈泠姒一身山野清气,容貌绝尘清透,不染半分烟火脂粉气,是皇城所有名媛女星都难以比肩的惊艳。
难道权倾皇城、眼界极高的三叔,当真唯独看上了这个归乡不久的沈家弃女?
“西琮哥哥。”
沈绾柔婉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
谢西琮骤然回神,随口应道:“怎么了?”
这一幕被姜明月尽收眼底,心底忧虑更重。
谢西琮早已当众许诺迎娶绾儿,此刻却频频失神凝望泠姒,心性摇摆不定,终究难以托付。
可比起谢西琮的不靠谱,更让她心惊的,是谢晏敭方才那句不容置喙的宣告。
皇城金字塔最顶端的谢三爷,冷漠寡言,不近女色,今日却当众执意要娶泠姒。
这根本不是一时兴起。
姜明月抬眼与沈振渊对视一眼,夫妻二人眼底皆是沉沉顾虑与难解的凝重。
沈振渊心思深沉,隐约猜出近日家中种种纠葛,但也没有当众追问,只将所有心绪暗藏心底。
走廊气氛凝滞微妙,众人各怀心思。
就在这片沉沉静默之中,沈泠姒口袋里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一条陌生的微信好友申请静静弹出。
没有多余寒暄,没有客套铺垫。
备注栏里,只有一行简短、强势,又带着极致暧昧拉扯的字迹,直直撞入眼底——
【沈小姐,明早九点,民政局,
来不来,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