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引擎轰鸣,飞速朝着市第一人民医院疾驰而去。
密闭狭小的机舱之中,姜明月心神慌乱。
一则揪心儿子沈凛的伤势,不知他能不能熬过这一劫;
二则沈泠姒刚回皇城,不懂豪门人际深浅,贸然坐上初次见面之人的直升机,行事太过轻率。
谢晏敭身居顶层,就算世家夫人都要谨言慎行,小心打交道。
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万一吃亏受委屈,或是得罪谢家,往后难以周旋。
指甲掐进掌心,姜明月眉眼间藏着隐忍:
“先不要说这些。你姐姐已经成年,为人处世自有分寸。”
“我一直相信姐姐。只是……”沈绾轻咬下唇,一副犹豫纠结模样,
“妈妈,三叔说的话,是认真的吗?”
姜明月脸色微变,眼底情绪复杂。
一旁谢西琮反应更为激烈。
他猛地直起身,脑袋险些磕到机舱顶部,声调拔高:
“绾儿,别胡思乱想!我三叔心思深沉,行事出人意料,这里面定然存在误会。
等安顿好二哥,我亲自找三叔谈清楚。”
沈绾抬手轻抚他的手臂,柔声顺从:“西琮哥哥,我全都听你的。”
看着两人亲密依偎的模样,姜明月心底泛起酸涩。
谢西琮与沈绾青梅竹马,家世样貌相配,在外人眼中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养育沈绾多年,早已视作亲生,盼着她觅得良人。
可沈泠姒往后该怎么办?
她指尖摩挲着手腕玉镯,暗自思忖。
放眼皇城豪门,能攀上谢家,让谢晏敭做女婿,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机缘。
可若是沈家刚寻回的长女,和养女一同分别嫁给谢家叔侄二人,外人只会诟病沈家贪图富贵,吃相难看,刻意攀附豪门。
谢晏敭身边从不缺名门千金倾心,怎么会真心接纳沈泠姒?沈家长辈也不会应允,辈分悬殊,传出去家族颜面尽失。只要她和谢西琮成婚,沈泠姒永远不可能成为谢家三爷夫人。
密闭狭小的机舱另一边,沈泠姒坐在谢晏敭对面,怀中抱着小九。
小家伙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黑亮眼睛,警惕盯着对面男人,浑身毛发紧绷,好似炸毛的板栗。
谢晏敭慵懒靠在座椅上,如同蛰伏的猎豹,压迫感十足。
他目光落于少女身上,低沉嗓音缓缓响起:“这位二哥,你从前见过?”
“没有。”
“既然不熟,为何执意赶过去?”
沈泠姒抬眼,语气直白淡然:“我需要进抢救室查看一番,你可以安排妥当?”
谢晏敭凝望着她澄澈的眼眸,薄唇微扬低笑出声:“可以。不过我要一同进去。”
沈泠姒微微歪头:“你认识二哥?”
“打过几次交道。”
谢晏敭和刑警队长沈凛有数面交集,不算深交,内心颇为欣赏此人。沈家一众长辈精于算计,在商界政界周旋谋利,唯独沈凛放弃优渥家世,警校毕业后扎根刑侦基层,一步步打拼至此,世家子弟里实属难得。
他愿意陪同前往,并非单单欣赏对方。他打算迎娶沈泠姒,并非一时一见钟情。他想验证一番,传闻中天机门天赋最高的玄门传人,究竟有几分真本事,能不能帮自己解开一桩陈年秘事。
沈泠姒察觉到对方审视打量的目光,没有追问缘由,轻轻颔首:“可以。”
急诊大厅挤满山体滑坡事故送来的伤员。一行人匆匆赶到手术室门外。不多时,手术室大门推开,傅易筠缓步走出。
三十五岁的他已是顶尖胸外重症主任医师,医术精湛。他摘下医用口罩,神色凝重,望着焦灼等候的姜明月低声开口:
“沈夫人,抱歉。钢筋刺穿位置靠近心包,我们尽力抢救,病人心跳已经停止。”
姜明月眼前发黑,身形发软直直往地面栽倒。
“妈妈!”沈绾尖叫着扑上前,死死攥住她手腕用力摇晃,“妈妈,您醒醒,别吓我!”
沈泠姒、沈小荷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搀扶着姜明月坐到走廊长椅。
沈泠姒指尖悬在姜明月额头上方,五指微蜷,一缕温热灵力悄然渡入,顺着眉心缓缓散开。这是清心咒,简单平和,能够平复心绪,缓解心悸眩晕。
姜明月苍白脸色渐渐缓和,睫毛轻颤,低声呢喃:“我没事,只是头晕。暂时别告知你父亲。”
话音未落,沈绾拿出手机,带着恰到好处的哭腔,一字一句清晰传出:
“爸爸,您快回来。医生说二哥救不回来了。”
听筒那头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
姜明月浑身无力,轻轻叹气:“这孩子。绾儿虽是养女,孝心远超家里几个儿子。”
谢西琮看向傅易筠急切开口:“二叔,能不能安排一间休息室,让姜伯母暂且休养?”
傅易筠冷淡瞥他一眼:“灾害伤员众多,走廊都临时加了病床,病房全部满员。”
碍于两家世交情面,他顿了顿补充:“隔壁有值班医生休息室,可以暂且歇息。”
沈绾快步上前,不动声色挤开沈泠姒,搀扶起姜明月柔声安抚。沈小荷站在另一侧,默默一同扶着长辈走向休息室。
周遭安静下来,沈泠姒看向傅易筠:“傅医生,我可以进去看看二哥吗?”
傅易筠下意识看向后方的谢晏敭。对方微微颔首默许。
“限时三分钟。”傅易筠侧身推开手术室大门。
沈泠姒抱着小九走入室内。
无影灯惨白冷光铺满房间。沈凛静静躺着,面色惨白,嘴唇泛着青紫,盖布平直没有起伏。监护仪屏幕只剩一条冰冷平直的横线,代表医学层面宣告死亡。
可她天生玄瞳,能看破阴阳煞气。此人三魂七魄并未离体,生机尚存。心口盘踞一团厚重阴煞黑气,死死压住心脉灵府,这才造成心跳骤停。
先前她已经用灵火烧掉沈家后院的诅咒媒介阴引。按理残留阴气只会让人运势低迷、精神欠佳,不会招来致命凶煞。心口这团黑气,分明是有人刻意暗中下咒。
她从粗布包里拿出黄符纸,一支小指粗细通体莹白的狼毫短笔。咬破舌尖,以阳气最盛的舌尖精血作墨,落笔如风,画出蜿蜒如龙的破煞追源符。此符既能打散阴煞,顺着气息追溯施咒之人。
她唇齿轻启低声念诵咒诀:“天清地明,阴浊沉凝。吾奉天机,破煞诛形,急急如律令——破!”
符纸纹路骤然泛起金光,如滚烫利刃劈进黑气。浓重煞气翻滚溃散,延伸出去追踪施咒者的细线,陡然被人掐断崩碎。
沈泠姒神色一沉。对方修为高深,是正统玄门中人。不过强行截断溯源符咒,施咒者三日内身上会散发出独有的腐菊腥气,寻常人察觉不出,小九身为白仙灵体,能够精准分辨。
她轻声唤道:“小九。”
小家伙蹭蹭她手心,抬起小爪子拍了拍胸脯,表示自己会留意。
不远处,谢晏敭静静望着手术室里发生的一切。旁人看不见的阴煞、符光,在他眼中一清二楚。多年以来,他一直可以看见这类常人看不到的阴阳之物。望着少女利落的身影,他心底打定主意:沈泠姒,他娶定了。
他再看一眼床上的沈凛,转身离开手术室。
“滴——!”
死寂平直的监护仪线条,骤然轻轻跳动一下,刺破满室沉郁。
病床上的沈凛眼睫微颤,挣扎着想要睁眼。
沈泠姒指尖轻点他眉心,一缕清灵温润的元气缓缓渡入,稳稳收拢他溃散游离的魂魄。
片刻后,沈凛的视线终于挣脱混沌,渐渐清明。
他唇瓣干裂失血,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真切:“你……是……谁”
沈泠姒眼睫轻垂,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弧度:
“二哥,我是沈泠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