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投了一枚硬币,拨通了号码。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那边传来一个孙正德的声音:哪位?
孙总,我是老赵,五金厂的。赵科长压低声音,上次在鸿运楼一起吃饭,还记得吧?
那边顿了两秒:哦,赵科长,记得。有事?
有个消息,你肯定感兴趣。赵科长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东来商贸,你一直盯着的那家,最近从苏联弄回来一批高精机床,一共十台,型号5c280p,走的是废旧设备翻新的名义,但据我了解,十台全是全新的。先锋厂分到一台,我已经核实过了,确为全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确定?孙正德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像是一把刀猛地抽出了鞘。
确定。型号、数量、分配去向我都有。这事儿涉及走私全新战略物资,偷逃关税,金额绝对够得上大案。赵科长顿了顿,孙总,我记着上次在鸿运楼,你说你们跟东来商贸那边的……不愉快。这个情报,应该值点东西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老赵,你把情况详细说说,我写下来。。。
好的。。。赵科长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絮絮叨叨说了十来分钟上,这才挂了电话,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就见过那个叫杨东的年轻人一面,就上次鸿运楼的事儿,他记着呢。
不是恨,是丢面子,他赵德福在五金厂干了十几年供销科长,什么场面没见过?结果被一个毛头小子当众收拾得跟孙子似的,传出去还怎么在圈子里混?
今天这个电话,算是一举两得,既卖了个人情给正德商贸,又给那个姓杨的小子找点麻烦。
他拍了拍夹克上的灰,推门出了电话亭。五月初的夜风带着江水的凉意,吹得他酒醒了大半。
省城滨江,正德商贸办公室。
孙正德挂了电话,激动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拿起烟盒,抖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办公室里缓缓散开。
十台全新苏联机床……废旧翻新……走私……他喃喃地念着这几个词,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吴美芳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孙正德这副表情,像一只终于闻到血腥味的狼。
怎么了?笑成这样。吴美芳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孙正德在烟灰缸里抖了抖烟灰,把刚才电话里的内容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吴美芳听完,心头沉了下去,皱起眉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孙总,这事儿……是不是要慎重考虑一下?上次可是吃了大亏!我们。。。我们。。。。”她是想说,斗不过人家,别上去送人头了。
孙正德猛地一拍桌子,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这么好的机会,简直天助我也!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东来商贸……好啊,好啊!上次在黑河,老子被那个东来商贸拿捏得死死的,正愁没办法下手,现在好了,走私战略物资,这罪名够他们喝一壶的!
而且,孙正德冷笑一声,到时候东来商贸倒下,我们那合同还可以继续执行,就不会有那天价违约金了。。。
这下好了!孙少眼神冒出了绿光,越说越兴奋,先写举报信。市局、海关、省工商局、省纪委,全部寄一份。我要让这封信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把他们全钉死。
吴美芳看着眼前孙正德的癫狂模样,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只能看着孙少取出笔纸。。。。
窗外,省城的夜色沉沉,孙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模糊的天际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六天后,黑河海关监管科。
一封信被拆开,摊在办公桌上。值班的老李看完,眉头皱了起来。
信上写的是:
举报东来商贸涉嫌走私全新战略物资:该公司近期从苏联进口高精机床十台,型号5c280p,以废旧设备翻新名义报关,实为全新机床,偷逃关税数额巨大。机床已分配至省机械一厂、二厂、重工设备厂及多家厅属工厂。请有关部门严查。
没有署名,没有联系方式,只有知情人三个字。
老李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周主任,您过来看一下。
又过了两天,市公安局张局桌上也摆了一份转办函。
信封上盖着市信访办的戳,背面贴着省城的邮戳,落款处没写名字,只写了知情人三个字。张局拆开一看,信纸只有一页,里面还是那份举报内容。
张局看完,把信纸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走私案归海关管,市局不是主办单位,顶多是配合角色,但信是信访办转下来的,他不能装没看见,得有个态度。
他拿起电话拨了海关驻黑河办事处的值班室:老周,我这儿收到一封转办信,举报东来商贸走私机床,我让内勤给你送过去。
“不用了!”电话里传来老周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我这边也收到了,一模一样。 张局愣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老周,这事有点意思。”张局声音沉下来,“同一封信,信访办转我一份,你那儿也收到一份,寄信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呵呵,”老周轻笑一声,“想把事情闹大呗,不仅你那边,这两天,省纪委、省机械厅、省经贸委的信箱,恐怕都塞进去了。寄信的人算准了,单寄一个部门,可能会被压下来,多方举报,谁也捂不住这盖子。”
“老周,”张局长斟酌着语言,“东来商贸前段时间刚被省里树立了典型,现在这么闹,会不会不太好,不过这事儿呀,看你们主管单位的态度,我们地方上,坚决配合。”
张局说这话时,手指在桌沿来回摩挲,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