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北方,天黑得晚。
下午六点多,太阳还挂在西边不急不慌地往下沉,江面上泛着碎金子似的波光。
江堤下面那排铁皮棚子早就支棱起来了,那是入春后第一批出摊的烧烤摊,棚顶压着几块红砖,防风布围了三面,地上摆着几张折叠桌和塑料小板凳,一个油桶改的烤炉架在门口,炭火正旺,烟熏火燎的。
这块地儿叫沿江一带,是大家夏天喝酒的首选。
沿江烧烤的铁皮招牌挂在棚子最显眼的位置,红漆刷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胜在显眼。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大家都叫他老赵头,一个人又烤又招呼人,围裙上全是油点子,手上动作却利索得很。
徐胖子今天心情好。
机床拉回厂里了,大家忙活了整整一天,都累坏了,好不容易下班了,徐胖子大手一挥:
走!沿江烧烤!我请!
一行五个人,骑着自行车叮铃哐当到了江堤边,在沿江烧烤的棚子底下挑了张靠边的桌子一坐,徐胖子扯着嗓子喊:老赵头!串儿!多点儿肉!
徐科长来了?好嘞,老规矩?老赵头从烤炉后面探出头。
老规矩!羊肉筋、腰子、鸡翅、干豆腐卷,先来五十串!再拿两瓶散白!徐胖子一屁股坐在塑料凳上,两条腿岔开,腆着肚子,一副今天老子最大爷的架势。
旁边几个工友跟着起哄,七嘴八舌地催着上串儿。
五月初的傍晚,江风裹着炭火味儿和孜然味儿飘过来,旁边桌上已经有人在划拳了,整个棚子底下热气腾腾、闹哄哄的。
散白倒进玻璃杯里,徐胖子端起来咕咚一口下去半杯,辣得咂了咂嘴,脸上的横肉都舒展开了:
哥几个,今天这事儿,咱得说道说道。
说啥?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工人凑过来,徐哥,今天那台机床确实牛逼,我在旁边看着都眼热。那精度,绝了。
那可不!徐胖子把酒杯往桌上一墩,眼睛都亮了,你们是没看见,那导轨上的黄油,擦都没擦干净,锃光瓦亮的!我摸了一把,手指头都不带沾灰的!说是废旧翻新的?糊弄鬼呢!全新的!出厂日期我看了,去年!去年!
他声音大,棚子里好几个桌的人都往这边瞟了一眼。
靠门口那张桌子,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件藏蓝色夹克,面前摆着一盘烤土豆片和两串腰子,正低头啃着。
听到废旧翻新全新几个字,他夹菜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侧过耳朵来。
这人就是五金厂的供销科科长,姓赵,叫赵德福,就是之前在鸿运楼抢梅花茅子酒的那位。
赵科长今天也是陪客户来沿江烧烤吃饭的,客户吃完先走了,他一个人又点了几个串,慢慢磨蹭着。
他上回在鸿运楼,请正德商贸的两位吃饭,结果他为了一瓶茅子闹了笑话,被市公安局的人当众收拾了一顿,连滚带爬地跑回包间……
想到这儿,赵科长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那事儿过去快俩月了,现在想起来还臊得慌。
不过他今天没白来,隔壁这一桌的对话,他听了个真切。
“全新的?去年出厂?”赵德福心里一紧,手里的烤土豆片停在半空,那绝对有猫腻。他放下筷子,装作不经意地往那边挪了挪凳子。
徐哥,那东来商贸也太神了吧?旁边一个工友问,从苏联弄回来的?这玩意儿不是管制物资吗?咋弄回来的?
我咋知道?徐胖子灌了一口酒,摆摆手,反正人家路子野。陈彪子那小子,跟市局那个杨东穿一条裤子,杨东你听说过吧?
赵科长筷子又是一顿。杨东就是鸿运楼那个年轻人。他当时只知道是市公安局的,连名字都是后来听孙少和吴美芳念叨才知道的。
东来商贸,那背景可不简单。我跟你们说,今天那台机床,马厂长高兴坏了,亲自扶着装车,比搬他家电视机都小心。嘿嘿,这下咱们厂技改有指望了,那批螺伞齿轮的活儿终于能接了……
螺伞齿轮?赵科长忍不住插了一句,声音不大,带着点好奇的口吻,能搞到苏联的这个设备?
徐胖子一扭头,看见是个生面孔,瘦长脸,头发梳得溜光,穿件藏蓝夹克,看着不像干体力活的。
你懂设备?徐胖子斜了他一眼。
略懂略懂,赵科长笑了笑,端着酒杯凑过来,听你们聊得热闹,正好我也在机械口混过两年。这苏联的螺伞齿轮铣齿机,型号是不是5c280p?
徐胖子眼睛一瞪:哎?你还真知道?就是这型号!
赵科长笑了,从他自己桌上拎过来一瓶酒,这是酒是瓶装酒,徐胖了这边喝都是散白呢,他拧开盖,往徐胖子面前的空杯里满上:
缘分缘分,碰上同行了。来,我敬你一杯,交个朋友。
徐胖子来者不拒,一仰脖干了。酒一下肚,话匣子开得更大了。
我跟你说,徐胖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听说总共搞了十台机床,东来商贸走的是废旧设备的路子,说是边境收的废铁翻新的。哈!骗鬼呢!十台全是新的!各厂拉走的时候,华联厂那个老刘,六十多岁的老头了,摸着机床差点哭了,说擦得真他娘的干净——你听听,这叫什么事儿!
赵科长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又给他满上:十台?都分给哪些厂了?
省机械一厂、二厂、重工设备厂,各拿了一台。剩下的省厅直属厂子分的,我们先锋厂也分了一台。徐胖子掰着手指头数,我跟你说,这事儿你可别往外传啊,马厂长说了,低调低调……
放心放心,我嘴严得很。赵科长连连点头,又拧开那瓶酒,来来来,再走一个。
两瓶酒下去,徐胖子舌头已经打结了。旁边那几个工友也喝得差不多了,有人开始扯着嗓子唱歌,棚子里更吵了。
赵科长趁这功夫,不动声色地结了账,起身走了。
出了烧烤摊,他沿着江堤走了两百多米,确认没人跟着,才拐进一个公共电话亭。
他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这是供销员出门必带的,记着各地的联系电话。
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滨江正德商贸有限公司,孙正德,办公室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