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张局，你的意思我明白。东来商贸是省里树起来的典型，但树典型是为了带动经济发展，不是为了让个别企业钻空子。如果真有问题，越早查清楚，对东来、对省里，都好。
这样，你们先动起来，摸排一下具体情况，找东来商贸，把当时的相关手续都调出来看看。我们海关这边同步查报关单和核销记录，双方对一下，看有没有漏洞。”
“好，我让二组的同志先过去一趟。”张局说完，便挂了电话。
他没多想，直接拨了个内线：杨东，过来一趟。
杨东推门进来时，张局把信推过去。
你自己看。
杨东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把信放回桌上。
张局，这信上写的型号、数量、分配去向，都是真的。他开口第一句，但手续合法，海关那边有备案，税率按废旧物资走的，经得起查。
张局靠在椅背上：海关那边已经来过话了，这两天联合调查组下来，要去各厂实地看机床、核手续。你先把东来商贸那边的报关单、合同、验收单、各厂签收单全部理出来。调查组来了，你配合。
杨东点点头：行，我这就去办。
等等。张局盯着他，调查组来人，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该多说的别说。
明白。
当天下午，杨东就到了东来商场，把事情讲了一遍，把材料全翻了出来。
陈彪子一看这阵仗，脸都白了：东子，咱这事儿没问题吧？
手续齐全，怕什么。杨东一张一张核对——从苏联那边发货的单据，到边境报关的凭证，到各厂签收的回执，再到省机械局冯主任那边签字确认的文件，全部齐整，链条完整。
他把那摞材料装进文件袋，回了市局交给张局。
齐了？
齐了。随时能给调查组看。
张局翻了翻，没再说话。
联合调查组是第三天上午到的。
海关两个人，其中带队的，就是周主任，这位老周和张局长是旧识，工商局两个人，市局这边张局派了杨东全程陪同，还有市外贸公司派了业务科李科长参加。
第一天去的是华联厂。
老刘看见来了一帮穿制服的，脸都绿了，嘴上却硬得很：这就是翻新的废铁！擦了擦灰就能用，怎么了？有意见？
海关的人围着那台机床转了半天，量尺寸、看铭牌、对出厂日期、翻验收单。老刘在旁边不停地念叨擦得真他娘的干净，调查组的人面无表情，在记录本上写写画画。
第二天去了省机械一厂、二厂和重工设备厂，流程一样。各厂厂长一开始都有点紧张，但手续摆在那儿，机床上黄油还在、铭牌清清楚楚，调查组挑不出毛病。
第三天，最后一站——先锋厂。
马副厂长早早就等在车间门口。机床已经安装调试完毕，正在试加工一批螺伞齿轮的毛坯。伊戈尔派的那个苏联工程师来过两趟，调好了参数，切削出来的齿轮精度让马副厂长乐得嘴都合不上。
调查组的人看完机床，又翻了签收单和验收记录，带队的海关老周合上文件夹，脸色比前两天缓和了不少：手续倒是齐全。
马副厂长赶紧递烟：领导，您看，这就是修旧利废嘛，擦擦灰就能用，帮我们解决了大麻烦，多好！
调查组的同志们摆摆手，没接烟，但也没再说什么。
出了车间，马副厂长非要留调查组吃饭，人家却是公事公办，鸟都不鸟他们。
送走那帮人，马副厂长擦了把汗，拉着杨东躲到一旁苦笑道：杨同志，这阵仗可把我吓够呛。
例行检查，没事儿。杨东只能宽慰两句，“马厂长，你帮忙问问，这消息是从哪泄漏出去的，本来是件大好事儿，现在弄的鸡飞狗跳的。。。”
没人往外胡咧咧呀！马副厂长皱着眉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回头摸一摸吧，不过这有十台机器，谁知道是哪边传出去的风声呀！
杨东本也没抱什么希望：尽人事听天命吧，也跟大家说一说，今后把嘴巴闭严实了。。。”
“明白，”马厂长赶紧点头，“我这就跟他们交代下去！”
杨东摆摆手，赶紧上了车，追上调查组的车队。
一行人回到市公安局会议室，老周把黑皮笔记本往桌上一摊，率先开了口。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跑了六个厂，六台机床我都亲眼见了，全是崭新的5c280p，苏联原厂刚下线的货，铭牌日期都是今年的，哪是什么废旧翻新？”
老周掏出烟，给在座的几个分了一根，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眉头就没松开过，“报关单上写的是报废旧机床，全新税率15%，废旧税率3%，现在这批机床总货值400万，这账要是算下来，涉案金额可是不小！”
工商局的王科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跟着接话：“我们核对了东来商贸的报关申请，他们提交的货源证明是苏联报废设备厂的收购合同，可我们刚才路上捋了一遍，这十台机床，不管是包装还是出厂编号，全都是全新货的路数。
我就说一点，先锋厂那台，机床导轨上的保护漆都没掉呢！哪来的废旧翻新？这明摆着就是挂羊头卖狗肉。”
会议室里一下子静了，落针可闻！
杨东坐在角落，没说话，手里转着笔。
李科长把笔往桌上一搁，猛地直起腰：“周主任，话不能这么说吧？东来商贸手续齐全，报关、收货、核销全是按流程走的，当初海关怎么不说不对？现在转头就说人家挂羊头卖狗肉，这不合适吧？”
他说着往前凑了凑，手指点着桌子：“再说了，苏联那边的规矩谁不知道？他们拿新机床当旧设备卖抵债，这事儿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咱们花了买旧设备的钱，人家给了新的，那是咱们运气好，怎么就成走私了？”
老周抬眼斜了他一眼，吐出一口烟圈：“李科长，话不是这么说的。海关当时审单，只能看纸面手续合不合规，现场查验也不可能把所有机床拆开机子看内部。现在实地看了实物，确实跟申报的对不上，这点你不能不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