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四十分,玄医集团公关部的电话就没有停过。
第一通来自南洋国一家合作医院。
第二通来自欧洲代理机构。
第三通是集团海外事业部打来的。
等苏婉清走进会议室时,墙上的大屏已经被分成了六个窗口。
英文。
法文。
日文。
还有两家东南亚媒体。
标题虽然不同,指向却几乎一致。
“中国医疗企业玄医集团使用未经公开验证的特殊治疗技术。”
“玄医集团的所谓意识疾病治疗,是否存在伦理风险?”
“国际医学大会争议企业:玄医技术为何拒绝公开核心原理?”
最刺眼的一条来自一家海外财经媒体。
标题用了更直接的词。
UNKNowN mEdIcAL mEthodS。
未知医疗手段。
苏婉清站在屏幕前看了几秒。
“最早是哪一家?”
公关总监周敏把平板递过来。
“凌晨两点十七分。”
“北美一家医学自媒体先发。”
“阅读量不高。”
“但三点以后被几家行业媒体转载。”
“四点半开始扩散到财经和社会新闻。”
“现在搜索趋势还在往上。”
苏婉清往下翻。
第一篇文章并没有真正掌握什么内部信息。
引用的主要内容,仍然是几个月前国际医学大会公布的公开议题。
意识疾病。
精神潜能。
特殊神经症状。
以及玄医集团过去几例没有完整公开治疗过程的病例。
问题在于文章把这些东西重新组合以后,得出了一个极其容易传播的结论。
玄医集团掌握一种无法被现代医学解释、却已经投入临床使用的治疗技术。
没有人直接说违法。
也没有人直接说骗局。
他们只是不断问问题。
“是否经过伦理审查?”
“是否存在人体试验?”
“患者是否充分知情?”
“为什么缺乏国际同行评议?”
“为什么部分病例无法通过传统药理学解释?”
一个问题单独看,都合理。
几十篇文章一起出现,就不再只是学术质疑。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苏婉清继续往后看。
“辉瑞联合会有没有动作?”
海外事业部负责人摇头。
“公开层面没有。”
“血十字会呢?”
“也没有。”
“那几个之前在国际医学大会上公开质疑过我们的学者?”
“有三个接受采访。”
“说法很谨慎。”
“都只是要求玄医集团公布更多临床数据。”
周敏补了一句。
“但媒体把他们的话放得很大。”
苏婉清把平板放在桌上。
“国内呢?”
“刚开始。”
“凌晨的海外文章已经被搬运回来。”
“几个平台上出现了话题。”
周敏停了一下。
“目前还没有完全爆。”
“但如果继续发展,今天下午就不好说了。”
旁边法务负责人问:
“要不要发律师函?”
苏婉清没有立即回答。
“哪一篇构成明确侵权?”
法务翻开材料。
“大部分没有。”
“他们很聪明。”
“没有直接指控玄医集团欺诈。”
“也没有说我们的技术违法。”
“更多是质疑、推测和引用匿名人士说法。”
“那律师函发给谁?”
法务不说话了。
这就是麻烦所在。
如果是单一谣言,反而容易处理。
现在出现的是一整套舆论叙事。
有人把玄医集团刻意推到“现代医学无法解释的危险技术”这个位置上。
既不完全否认疗效。
又不断强化未知。
未知。
本身就足够制造恐惧。
会议室门被推开。
苏明哲走进来。
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国内舆情简报。
“回春堂那边出事了。”
苏婉清抬头。
“什么事?”
“早上七点多开始,三家回春堂门店陆续收到投诉。”
“理由?”
“非法行医。”
周敏皱眉。
“谁投诉的?”
“还在查。”
苏明哲把材料放下。
“工商投诉平台、卫健投诉热线,还有两笔消费者投诉。”
“内容高度相似。”
苏婉清翻开。
所谓投诉并没有针对某个具体医生。
而是笼统称:
回春堂以“传统医学”为名,实际使用未经批准的新型医疗技术。
有门店涉嫌对危重患者进行“非标准医疗操作”。
另有投诉称玄医集团故意隐瞒治疗风险。
“模板?”
苏婉清问。
“像。”
苏明哲道。
“措辞有差异,但核心段落一致。”
周敏低声骂了一句。
“这不是普通舆情。”
当然不是。
如果只是海外媒体质疑,玄医集团完全可以不理。
可现在对方开始往线下医疗业务压。
投诉。
监管咨询。
患者家属。
一旦大量普通患者开始怀疑回春堂是不是在“拿人做试验”,事情就会迅速失控。
苏婉清拿起手机。
“江海总部那边呢?”
“门口已经有记者。”
“多少?”
“十几个。”
“让安保正常处理。”
“不要挡镜头。”
“不要冲突。”
“所有人统一口径。”
“没有授权不接受采访。”
她话音刚落。
周敏的手机响了。
接通以后,她脸色一点点变。
“哪家门店?”
“谁的家属?”
“人现在还在不在?”
“先别争。”
“我马上安排人。”
电话挂断。
周敏看向苏婉清。
“城南回春堂。”
“一个去年治疗过的患者家属带人过去了。”
“说网上看到消息。”
“怀疑当时治疗用了没批准的东西。”
苏婉清问:
“患者现在怎么样?”
“恢复得很好。”
“去年是重症神经功能障碍。”
“原来医院已经建议长期康复。”
“后来在回春堂治疗了两个多月。”
“现在生活基本能自理。”
“那家属为什么闹?”
周敏表情有些复杂。
“患者本人没闹。”
“是他弟弟。”
“刚从国外回来。”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明白。
被舆论影响了。
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技术争议原本离普通人很远。
可当媒体把它包装成“你曾经接受的治疗可能存在未知风险”,患者家属的第一反应通常不是理性查资料。
而是恐惧。
上午九点二十。
第一段偷拍视频出现在网上。
城南回春堂门口。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指着门店招牌质问:
“你们到底给我哥用了什么?”
“为什么国外都在说你们的技术有问题?”
“你们有没有经过批准?”
“出了后遗症谁负责?”
视频只有四十多秒。
前因后果都没有。
传播速度却极快。
评论很快分成两边。
一部分人在骂玄医集团。
另一部分患者开始替回春堂说话。
“我在这里治过,效果很好。”
“我父亲就是回春堂救回来的。”
“现在什么媒体都能信?”
可这种争论本身就让话题继续升温。
十一点。
集团股票相关合作基金出现异常波动。
虽然玄医集团并非完全公开资本市场公司,但多家产业投资机构开始询问。
十二点。
两家国外合作机构发来正式邮件。
希望玄医集团说明“未知医疗手段”的定义及合规情况。
下午一点。
原本预约好的一个海外医学合作团队临时推迟访问。
下午一点二十分。
公关部统计到的相关报道已经超过三百篇。
其中真正原创的不到四十。
剩下全部是转载、改写和二次解读。
最诡异的是。
它们几乎在强调同一件事。
玄医集团“不解释”。
而越不解释。
媒体越会把沉默解释成无法解释。
下午两点。
杨复初终于来到集团。
他刚从圣安实验医院回来。
地下扩建项目最近进入新的关键阶段,他连续几天都在那边。
苏婉清把最核心的舆情材料放在他面前。
杨复初只看了前几页。
“完了?”
苏婉清看他。
“你觉得还不够?”
“内容都一样。”
杨复初把材料放下。
“换个标题。”
“换家媒体。”
“问的还是那几个问题。”
周敏忍不住道:
“杨总,现在已经不只是媒体。”
“回春堂出现投诉。”
“合作方也开始问。”
“下午可能还有监管部门来了解情况。”
杨复初点头。
“正常配合。”
“那集团要不要回应?”
“回应什么?”
周敏一怔。
“至少说明技术合法合规。”
“说明我们有完整伦理流程。”
“说明所谓未知医疗手段是恶意表述。”
杨复初看着她。
“说完以后呢?”
“他们会信?”
周敏沉默。
当然不会全部信。
至少不会因为一份声明就结束。
“那也不能什么都不说。”
苏明哲道。
“现在外面已经开始说我们心虚。”
杨复初靠在椅背上。
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如果我今天解释一次。”
“明天有人再问玄医为什么不公开全部技术细节。”
“我要不要解释?”
没人回答。
“后天有人问意识疾病到底是什么。”
“再解释?”
“再过两天。”
“有人拿一个恢复不好的病例出来,说玄医技术失败。”
“是不是继续解释?”
杨复初看向大屏。
上面还在滚动新的文章。
“他们要的不是答案。”
“是让我们一直站在被审问的位置上。”
苏婉清没有立即反驳。
这句话说中了。
现在舆论场最明显的节奏就是:
玄医集团必须自证。
你解释得越多,对方能追问的细节越多。
尤其玄医集团真正核心的东西,本来就不可能公开。
夺命索魂。
玄清玉简。
人体意识层面的特殊治疗。
这些东西根本无法用一篇公告解释。
更不可能拿出来给媒体验证。
“所以不回应?”
苏婉清问。
杨复初摇头。
“合规问题让法务和医学事务部回应。”
“该给监管看的资料,一份不少。”
“该给合作医院看的数据,也给。”
“但是技术争议。”
“我不解释。”
周敏问:
“那外界怎么办?”
杨复初抬眼。
“病人会证明一切。”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这句话太简单。
简单得不像一家千亿级医疗集团面对危机时应该说的话。
苏婉清却没有笑。
她知道杨复初不是在说漂亮话。
玄医集团真正站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广告。
而是病例。
那些被其他医院判定预后极差的患者。
那些慢性重症。
那些特殊疾病。
只要这些人还活着。
还恢复着。
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可苏婉清同样清楚。
这不代表什么都不用做。
“病人可以证明疗效。”
她说。
“但不能替我们处理舆论。”
杨复初看她。
“那是你的事。”
苏婉清瞪了他一眼。
“你倒分得清。”
杨复初难得笑了一下。
“你比我会。”
会议室里的紧张稍稍松了一点。
苏婉清很快重新进入状态。
“周敏。”
“做三件事。”
“第一,所有接受过玄医集团治疗、愿意公开分享经历的患者,全部由本人决定。”
“不主动诱导。”
“不付费。”
“不组织统一发声。”
“第二,把集团现有伦理审查、临床规范、医生资质、监管备案整理成公开材料。”
“只公布能公布的。”
“第三,所有投诉分级。”
“有具体患者、有具体医疗行为的,逐一处理。”
“纯模板投诉,保留证据。”
周敏点头。
“好。”
“另外。”
苏婉清看向海外事业部负责人。
“联系那几家真正有长期合作的医院。”
“不要求他们替我们说话。”
“只问有没有受到媒体压力。”
“如果有,我们提供数据。”
“让他们自己判断。”
会议重新运转起来。
杨复初没有再参与。
他起身准备离开。
苏婉清问:
“去哪?”
“回春堂。”
“现在?”
“嗯。”
“记者都在那里。”
杨复初看她。
“所以呢?”
苏婉清想了想。
最终只说:
“别打记者。”
杨复初脚步一停。
“我什么时候打过?”
苏明哲低头咳了一声。
没人接这个话。
下午四点。
杨复初出现在江海总堂。
记者确实很多。
有人看到他下车,立刻围过来。
“杨先生,请问海外媒体所说的未知医疗技术是否真实存在?”
“玄医集团是否对患者使用过未经批准的治疗方式?”
“您是否愿意公开玄医技术的核心原理?”
“国际医学界要求更多临床数据,玄医集团为什么一直保持沉默?”
问题一个接一个。
杨复初没有停。
直到有人问:
“如果不能证明技术安全,患者为什么还应该相信玄医集团?”
他脚步停住。
回头。
所有镜头瞬间对准。
杨复初只说了一句:
“看病人。”
记者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病人会证明一切。”
说完。
他进了回春堂。
当天晚上。
这句话登上国内多个平台热搜。
支持者觉得霸气。
质疑者认为傲慢。
还有人说这是逃避科学验证。
争议比之前更大。
可与此同时。
越来越多曾经接受过治疗的患者开始自发出现。
有人上传半年复查报告。
有人上传康复前后的行走视频。
有人晒出三家医院过去的诊断书。
没有统一文案。
甚至有人拍得很模糊。
一个老人在镜头里只说:
“他们说玄医骗人?”
“我以前起不来床。”
“现在每天能走五千步。”
另一个年轻女孩把自己两年前的病历放到镜头前。
“我不知道什么叫未知医疗手段。”
“我只知道我现在还能上班。”
舆论没有因此平息。
反而进入真正对撞。
晚上十一点。
玄医集团总部大部分楼层已经熄灯。
苏婉清还在办公室。
桌上放着当天第四版舆情报告。
情况不算好。
但也没有完全失控。
她刚准备合上电脑。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进。”
秘书走进来。
手里拿着一个灰色文件袋。
“苏总。”
“这个刚送来的。”
“谁送的?”
“不知道。”
“前台说是一名快递员。”
“没有寄件人。”
苏婉清看了一眼。
又是匿名?
她没有立刻拆。
“查监控。”
“已经让安保查了。”
秘书把文件袋放下。
“上面写了您的名字。”
苏婉清等人出去。
才拿起文件袋。
没有公司标识。
没有快递单。
封口很普通。
她拆开。
里面不是举报信。
而是一份打印得极其规范的报告。
厚度接近百页。
首页只有一行标题。
苏婉清看到以后,手指停住。
《玄医集团风险评估》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内部等级:高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