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的雨下了一夜。
天快亮时，雨势小了，玄医集团总部外的玻璃幕墙却一直没干。水痕从高处缓慢往下淌，楼下保安刚换班，门前已经多了三辆媒体车。
苏婉清到公司的时候，财经新闻刚更新第二轮。
玄医集团海外关联基金被集中抛售。
两家与集团长期合作的机构清仓。
另一家原本准备参与下一轮战略增持的海外基金，在凌晨四点正式撤回意向。
消息一条接一条。
不像临时起意。
更像有人算准了时差，专门挑在国内市场开盘前，把所有负面情绪一起压过来。
电梯升到二十七层。
门刚开，苏婉清就听见走廊尽头有人在争。
“不是让你们昨晚就确认吗？”
“对方临时改口，我们也没办法。”
“没办法就去找办法，不是来告诉我没办法。”
她脚步没停。
几名高管看见她，声音立刻低下去。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人。
财务、法务、供应链、市场、海外事业部，连平时很少参加早会的风控负责人也到了。
桌上的咖啡多数没动。
屏幕上是一张不断更新的走势图。
玄医集团旗下几只海外关联产品，从凌晨开始一路向下。
红色数字跳得很快。
“跌了多少？”
苏婉清把外套递给助理。
财务总监站起来。
“目前境外盘前折算，相关资产平均跌幅接近百分之十一。”
“机构净卖出？”
“已经超过十四亿。”
“人民币？”
“折算后。”
苏婉清坐下。
“谁先卖？”
财务总监把页面切掉。
“表面上看是三家。”
“Northbridge capital、Vantage med Fund，还有一家新加坡的医疗专项基金。”
“表面上？”
“这三家账户不是同一平台开户，交易时间也不完全一样。但前后误差不超过七分钟。”
会议室里有人皱眉。
“七分钟不能说明什么吧？”
财务总监点头。
“单看交易确实不能。”
“问题是，这三家机构过去六个月对我们的评级全部是增持。”
“其中两家上周还在询价。”
“昨晚突然一起反向。”
苏婉清低头翻材料。
“有没有提前借券？”
“有。”
财务总监停了一下。
“而且量很大。”
“什么时候借的？”
“三天前开始。”
苏婉清翻页的手停住。
古墓事件结束，杨复初回江海，也不过几天。
如果三天前就开始准备，说明对方至少不是看了昨晚的新闻才动手。
“继续。”
海外事业部负责人接过话。
“金融市场只是第一层。”
“凌晨两点，欧洲那边两家合作医院发来函件，要求暂停新一轮联合诊疗中心的签约。”
“理由？”
“合规审查。”
“哪方面？”
“说得很模糊。”
“药械？”
“不是。”
“医疗责任？”
“也不是。”
“那审什么？”
负责人摇头。
“他们没写。”
会议室里没人插话。
苏婉清看了他两秒。
“还有？”
“有。”
“北美渠道那边，三家代理机构突然要求重新谈排他条款。”
“东南亚的一批设备在港口被要求补充原产地证明。”
“原料端也出了问题。”
供应链负责人立刻把电脑转过来。
“我们两种核心提取物，原本的长期供应商今早通知，下个月开始减少供货。”
“多少？”
“百分之四十。”
“违约呢？”
“愿意赔。”
苏婉清抬眼。
这句话比“不供货”更值得听。
愿意赔。
说明对方不是做不起这单生意。
是宁愿付出违约成本，也要抽走供应。
她把笔轻轻放到桌上。
“替代供应商呢？”
“有。”
“最快多久？”
“一个月。”
“库存？”
“按现有消耗，二十三天。”
会议室里终于出现明显骚动。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二十三天。
而替代供应至少需要一个月。
这不是价格战。
是卡着时间差来的。
市场负责人很快又补了一句：
“国内也开始有自媒体带节奏。”
“主要说玄医集团扩张过快，资金链可能有问题。”
“还有人拿前段时间古墓事件做文章，说杨总长期卷入特殊事件，会给集团带来不可控风险。”
“谁先发的？”
“最早的几个账号已经删了。”
“截图留了吗？”
“留了。”
“转发链？”
“在查。”
苏婉清靠回椅背。
她没有立刻发火。
也没有问谁该负责。
越是这种时候，情绪越没有用。
对方的手段太整齐。
金融。
供应链。
医院。
海外渠道。
舆论。
几乎都踩在玄医集团真正会疼的位置。
不是把所有业务都打一遍。
而是只打关键节点。
这说明对方对玄医集团了解得不浅。
“内部数据有没有异常访问？”
她问。
信息安全负责人立刻接话。
“昨晚做过排查。”
“没有发现核心系统被突破。”
“供应链名单、海外渠道、医院合作这些资料，不算绝密。”
“公开信息能不能拼出来？”
“能拼一部分。”
“全部呢？”
“很难。”
苏婉清看向他。
“那就查难的那部分。”
“明白。”
会议室门被推开。
助理进来，动作很轻。
“苏总。”
“杨总到了。”
苏婉清抬头。
杨复初站在门口。
脸色还是有些白。
第七针之后，他虽然醒得快，真正恢复却没那么容易。
柳如烟本来要求至少静养三天。
他第二天就出了院。
九爷拦过。
没拦住。
现在走路已经看不出问题，只是比平时慢一点。
苏婉清第一反应不是叫他进来。
而是皱眉。
“你怎么来了？”
杨复初看了眼会议室。
“不是说集团出事？”
“出事也不代表你要过来。”
“我在家躺着，事情也不会自己解决。”
他说得自然。
苏婉清没再争。
只让助理给他搬了一把椅子。
杨复初没有坐主位。
在她右侧坐下。
“讲到哪了？”
“有人在围集团。”
苏婉清把最核心的几页资料推过去。
“金融市场先动。”
“随后是供应、医院、海外渠道。”
“时间很接近。”
杨复初低头看。
他看财务报表不算快。
但看重点不慢。
几分钟后，手指停在借券数据上。
“这些是提前准备的？”
“对。”
“也就是说。”
他抬头，“他们不是想趁乱赚钱。”
“更像是先制造乱。”
财务总监点头。
“目前我们也是这个判断。”
“他们赚不赚钱不重要。”
“重要的是把市场信心压下去。”
“如果股价继续掉呢？”
杨复初问。
“融资成本会上升。”
“海外上市计划也会受影响。”
“还有部分合作医院会重新评估我们的信用。”
苏婉清接过话。
“真正麻烦的不是今天跌多少。”
“是如果同时把我们资金、供应、渠道都卡住，集团扩张就会被迫停下来。”
杨复初没说话。
他把桌上的几份函件又看了一遍。
有人忍不住开口。
“杨总，要不要先反击？”
“我们现在完全可以发公告。”
“把储备资金、医院合作数据、供应能力全部公开。”
“再对几家恶意机构提起诉讼。”
另一人马上接话。
“舆论上也可以反制。”
“现在他们的核心叙事就是集团失控。”
“只要我们把数据放出去——”
“先别放。”
苏婉清说。
两人都停住。
杨复初看向她。
苏婉清道：
“现在公开，等于告诉对方我们最在意哪一块。”
“他们打供应链。”
“我们马上证明供应链稳定。”
“下一步他们就知道该继续压哪里。”
“而且。”
她点了一下桌面。
“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他们真正目标是什么。”
“逼我们暂停海外上市？”
“压估值？”
“切渠道？”
“还是逼我们换合作方？”
“如果没弄清，就急着出牌，会被对方牵着走。”
杨复初点头。
“我同意。”
有人看向他。
“那我们什么都不做？”
“谁说不做？”
杨复初把资料合上。
“该补库存补库存。”
“该找替代供应找替代供应。”
“医院那边一个个联系，问清楚是谁要求他们重新审查。”
“律师把所有突然终止合作的合同重新过一遍。”
“能正常解决的，正常解决。”
“不能解决的，先记下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别急着打。”
“打仗之前，先看清敌人站在哪。”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婉清看着他。
这句话不算什么商业术语。
可意思很准。
现在集团看到的是拳头。
不是人。
如果只盯着每一拳去挡，迟早被拖死。
“资金来源。”
苏婉清接过话。
“从今天开始，所有异常交易、做空账户、关联基金、基金背后的管理人全部往上追。”
“不要只看机构名字。”
“看受益人。”
“看资金是谁提供的。”
财务总监提醒：
“海外基金穿透会很难。”
“能查多少查多少。”
“公开信息不够，就找专业机构。”
“预算不用省。”
“另外。”
她看向法务负责人。
“所有合作医院的函件，要求他们补充法律依据。”
“别跟他们吵。”
“只要对方写明，是哪条规定要求暂停。”
“如果写不出来呢？”
“留证据。”
法务点头。
“明白。”
会议继续往下。
接近中午时，第一轮应急方案基本定下来。
国内核心业务不动。
海外项目暂缓签新约，但不主动终止。
供应链启动备用方案。
财务准备流动性预案。
信息部门检查内部泄露。
所有公开回应统一由苏婉清审核。
没有人主动承认遇到了危机。
也没人装作没事。
散会时已经一点多。
桌上的咖啡全凉了。
有人顺手拿走半块没吃完的三明治。
苏婉清最后一个起身。
“你留下。”
杨复初本来也没准备走。
其他人陆续出去。
门关上。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
“头还疼不疼？”
“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偶尔。”
“柳如烟说你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累。”
“我没累。”
“你脸上写着。”
杨复初笑了一下。
“那可能是没睡好。”
苏婉清没理他的敷衍。
她倒了一杯温水推过去。
“九爷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有人在动玄医集团。”
杨复初喝了一口水。
“这么快？”
“他的人一直盯着外围风险。”
“而且你刚出事。”
“他现在看谁都像嫌疑人。”
杨复初把杯子放下。
“这两件事未必有关系。”
“我也没说一定有。”
苏婉清走到窗边。
楼下媒体车还在。
数量又多了两辆。
“但时间太近。”
“你刚从古墓回来。”
“九爷刚被人下手。”
“集团马上被围。”
她说到这里，没有继续往下推。
因为目前没有证据。
杨复初也没接。
他只是问：
“九爷现在怎么样？”
“恢复得比你快。”
“那挺好。”
“他昨晚还让人把集团周边安保全换了一轮。”
杨复初皱眉。
“太过了。”
“他说不算过。”
苏婉清回头看他。
“还让我告诉你。”
“最近别一个人出去。”
杨复初大概能猜到九爷会怎么说。
他没反驳。
下午三点。
第一家合作医院回了正式函件。
理由依旧是合规风险。
但附件里多了一条。
风险评估来自一家第三方咨询机构。
苏婉清让人立刻查。
那是一家注册在瑞士的医疗风险咨询公司。
成立七年。
业务正常。
董事、股东表面上也没有问题。
可财务团队顺着付款关系往前追时，发现这家公司近两年最大的三个客户，全都与同一只卢森堡基金有合作。
再往上。
信息开始断。
晚上七点。
玄医集团股价相关消息仍在发酵。
几家自媒体开始改口，说“市场只是正常调整”。
最早那批账号删得越来越干净。
这反而让苏婉清更确认。
对方不是临时炒作。
真正有价值的信息正在被收走。
晚上九点十七分。
杨复初还在办公室。
苏婉清刚开完第四个电话会议。
九爷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按下免提。
“查到一点东西。”
九爷开门见山。
杨复初抬眼。
“什么？”
“你们今天盯的那三家抛售机构。”
“账户本身没问题。”
“但其中两家在抛售前，拿到过一笔短期流动性资金。”
苏婉清问：
“来源呢？”
“绕了很多层。”
“开曼。”
“卢森堡。”
“新加坡。”
“最后又回到一家离岸资产管理公司。”
杨复初问：
“能确认？”
“资金时间和金额能对上。”
“但受益人还没穿透。”
九爷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有一条比较怪。”
“这家资产管理公司过去三年几乎不碰医疗。”
“上个月突然新设了一只专项账户。”
“第一笔钱进来后，没有投项目。”
“没有买资产。”
“先拿去给几家基金做短期融资。”
苏婉清皱眉。
“规模？”
“目前能看到的，至少三十亿。”
房间里没人说话。
九爷停了一下。
“还有。”
“这笔钱不是从国内出去的。”
“源头在境外。”
“真正的第一层资金账户，注册地不在亚洲。”
杨复初靠在椅背上。
“哪？”
九爷报出一个名字。
随后又补了一句。
“我已经让人继续往上查。”
“但从现在看到的路径判断。”
“这不是哪家基金临时起意。”
“有人在境外，专门为你们这次下手准备了一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