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英南那句“万死不辞”掷地有声。
陆景耀举起酒瓶,跟他碰了一下,仰起脖子干了最后一口威士忌。
辛辣的酒液压下了夜雨的寒气。
“自家兄弟,客套话留着以后喝茶再说。”
陆景耀随手指了指满是残骸的甲板。
“你先回底舱守着货。等船靠岸安顿好,我派人去接你。”
霍英南重重点头。
他宝贝似的揣着那半瓶洋酒,转身快步钻进了昏暗的楼梯口。
折腾了小半宿,东方终于翻起了一抹鱼肚白。
那场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暴风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海面重新恢复了平静。
像一块巨大的深蓝色绸缎,随着暗流微微摇晃。
一层浓白的晨雾笼罩在海面上。
“呜——”
商船拉响了低沉的汽笛声,穿透了重重迷雾。
雾气渐渐散开,远处的海岸线一点点褪去神秘的面纱。
陆景耀站在船头,迎着略带腥咸的海风,眯起了眼睛。
前方,就是五十年代初的香江。
左边是高耸入云的太平山顶。
半山腰散落着几栋洋气的小别墅,那是洋人和买办专属的销金窟。
右边则是密密麻麻、如同蜂巢一般的九龙棚户区。
破烂的铁皮屋顶连成一片,水面上挤满了讨生活的破旧小舢板。
繁华与破败,在这里交织成一幅魔幻的画卷。
身后传来两道轻盈的脚步声。
林婉清披着一件毛呢外套,顾海棠则紧紧裹着陆景耀的那件黑风衣。
两个女人一左一右,停在陆景耀身旁。
林婉清出身名门,透着股干练清冷。
顾海棠是昆曲名伶,骨子里带着江南水乡的柔媚。
两人对视了一眼,气氛有那么一瞬间的微妙。
林婉清的目光在顾海棠身上的风衣上停顿了半秒。
“景耀,这位妹妹是?”
林婉清语气很轻,听不出喜怒。
陆景耀没含糊,直接转身,大方地伸出双臂。
左手揽住林婉清纤细的腰肢,右手顺势搂住顾海棠的肩膀。
“路上顺手救的角儿,顾海棠。以后咱们星耀娱乐的摇钱树。”
他又看向顾海棠,“这是婉清,咱们自家的大管家。”
顾海棠十分乖巧地欠了欠身子。
“海棠见过婉清姐。海棠这条命是陆爷捡回来的,以后给姐姐当牛做马。”
她把姿态放得极低,甚至带着点卑微。
林婉清叹了口气,松开了紧绷的神经。
这乱世里,有本事的男人身边从来不缺红颜,她懂规矩。
她伸手摸了摸顾海棠冰凉的手背。
“女人都不容易。以后跟着景耀,没人敢欺负你。”
林婉清顺势帮她把领口拢紧,“风大,别冻坏了。”
顾海棠眼眶一红,连连点头。
“咚咚咚。”
沉重的军靴声打断了这份温馨。
赵铁胆带着五十个特战老兵,在甲板上列队集合。
虽然经历了一夜的厮杀,但这些汉子个个精神抖擞,煞气腾腾。
“长官!队伍集合完毕!”
赵铁胆立正敬礼,声音洪亮。
陆景耀松开两个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着这群同生共死的弟兄,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
“把军装上的肩章领花,全给我扯了!”
陆景耀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老兵们愣了一下,但动作毫不含糊,“呲啦”声响成一片。
“从踏上前面这片土地开始,咱们的身份就变了。”
陆景耀指着越来越近的码头。
“这里是英国人的地盘,不认党国的军饷,只认手里的真金白银。”
“把汤姆逊和手雷全都拆卸装箱,沉进底舱。每人只留一把短枪防身。”
赵铁胆急了,摸着手里的冲锋枪脸皱成了苦瓜。
“陆爷,这可是咱们的命根子!交了重家伙,碰上硬茬子咋办?”
陆景耀走过去,一巴掌拍在赵铁胆宽厚的肩膀上。
“你当这是打鬼子呢?还是去抢地盘?”
“这是香江,街上全是带枪的皇家警察。”
陆景耀指着那群面露不舍的老兵。
“谁要是敢端着机枪上街,明天连港督府的装甲车都会开到咱们家门口!”
老兵们面面相觑,乖乖卸下弹匣。
“衣服也得换。”
陆景耀继续下令。
“去底舱找几件干净的西装和长风衣。把那身破烂灰布全给我扔了。”
赵铁胆挠了挠头,憨笑起来。
“穿西装?俺这辈子连领带长啥样都没见过。”
“不会打就塞在兜里!”
陆景耀踹了他一脚,“从今天起,咱们不做泥腿子军阀,做西装暴徒!”
“记住了,以后别叫长官,叫老板!”
“在这里,能用钞票摆平的事,就别浪费子弹。遇到不长眼的,再下死手!”
“明白!老板!”
五十个汉子齐声怒吼,声音震得桅杆上的海鸟扑棱棱飞起。
这一声吼,彻底画上了军阀生涯的句号。
随着一声绵长刺耳的汽笛声。
“维多利亚号”终于靠在了九龙仓那条长长的水泥栈桥旁。
码头上到处都是汗流浃背的苦力。
他们扛着沉甸甸的麻袋,像蚂蚁一样来回穿梭。
空气里弥漫着咸鱼干、煤渣和机油混合的怪味。
陆景耀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那个野蛮生长的年代味道。
“走,下船。”
他牵着林婉清,顾海棠紧随其后。
三人踩着结实的木跳板,正式踏上了香江的土地。
身后,赵铁胆带着五十个换上了各色西装和长风衣的老兵鱼贯而出。
虽然衣服有些不合身。
但他们身上那股凶悍的杀气,硬是把西装穿出了黑手党的感觉。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码头外走。
刚穿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闸口,原本喧闹的通道突然安静下来。
周围的苦力像是见到了瘟神,纷纷挑着担子往两侧的货堆后躲。
前方路口,十几个光着膀子、胸口纹着过肩龙的烂仔,横排成一堵人墙。
领头的是个染着一撮黄毛的古惑仔,嘴里叼着半根牙签。
他手里提着一把用旧报纸随便裹着的西瓜刀,刀尖还在滴着水。
黄毛歪着脖子,目光放肆地在林婉清和顾海棠的腿上扫了个来回。
最后,他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杵,直指陆景耀的鼻子。
“哪条道上的?到了和联胜的地盘,过路费交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