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尽后,测试广场像一块被啃干净的骨头,只剩下台面上几道新剑痕和满地脚印。
叶玄沿城墙根走。路过的行人看到他,都像避开一块碎瓦片似的,偏开半步,加快脚步。他没有绕路,一步、一步,踩着土路,像是要用脚跟把这条路踩出印来。
墙根下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看到叶玄过来,老头下意识把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往怀里侧了侧。
这个动作,三年前是不做的。三年前,叶家少爷路过,老头总会拔一根最红的递过去,笑呵呵说“少爷尝尝新熬的糖”。今儿他没拔,也没吱声。
叶玄走过他身侧,眼睛平视前方,没低头看那靶子。喉咙里却有什么东西,滚了一下。
秋天日头短,走着走着,影子就斜了。叶玄拐进一条背街的巷子,脚步声落进青石板缝里,带着沉闷的回音。
巷尾忽然堵了一道人影。
“哟——这不是咱们叶家百年不遇的天才嘛?”
叶玄脚步一顿,抬眼。巷口站着三个人。领头那个十六七岁,青衫,嘴角噙着歪笑——叶锋。他二叔的儿子,比他大两岁,半年前被送进外城学剑,说是攀上了什么门路。
“锋哥,你怎么知道他走这条道?”
“废话。测试完了不走这,难道走前门丢人?”叶锋笑着,往巷子中间踱了两步,正好堵死去路,“叶玄,你今天那一掌按上去,白光就剩那么一点——怕不是把石碑上的灰擦掉了一层?”
身后两人哄笑,笑声在墙面上弹来弹去,像拍皮球。
叶玄没说话,目光却落在叶锋腰间那块白玉佩上——白润如脂,系着褐色绳结。那玉的形制,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压着嗓子开口:“让开。”
“让?”叶锋歪了歪头,像听见天大的笑话,“我专程来恭喜你的——恭喜你炼气三层,好大的本事,够格当青阳城三十年最烂的叶家嫡子。”
他顿了顿,又补一刀:“对了,柳小姐那边——听说要退婚了?”
叶玄的指节,咔嚓一声攥响。叶锋看见了,笑得更深:“别瞪我呀。我又不是来嘲笑你的——我是来给你提个醒的。你占着叶家嫡子的名头,吃了最好的资源,把叶家的脸面丢到全城人脚底板下踩。你知不知道外头人怎么说?”
他低头,看着叶玄垂在身侧的拳头,一字一顿:“叶家祖坟冒了黑烟,才出了这么个——废物。”
叶玄指甲已经嵌进掌心。血珠渗出来,顺指缝往下滴,他却没有动。那两个字,今天他听了不下三千遍。多一遍,少一遍,像钝刀来回拉。
“说完了?”
“没完。”叶锋忽然收了笑,凑近两步,声音压得极低,“你娘要是还在——看她儿子这副模样,怕不是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秋风从巷口灌进来。叶玄眉尾那道旧疤猛跳了一下。叶锋还在笑。他背后的两个跟班还在笑。
叶玄动了。
没有拔剑——他今早根本没有剑了,那柄练了多年的青锋剑,昨夜被他按在膝上折成了两截。他赤手空拳,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狗,扑向叶锋,一拳砸向他的面门。拳风带起尘土,带着积压了三年的全部怒气。
叶锋偏头,让过这一拳。然后抬手——轻飘飘的一掌,裹着炼气八层的灵力,正拍在叶玄胸口。
闷响。像一袋沙土摔在地上。
叶玄整个人像断了线的纸鸢,倒飞出去两丈,重重摔在巷尾的泥水坑里。淤泥溅起半尺高,糊了他满脸满肩。冰冷的泥水夹着墙根积了几日的烂叶臭味,呛进鼻子里,耳朵嗡嗡响,半天分不清东南西北。
巷子里静了一瞬,随即炸出放肆的大笑。
“一招——锋哥一招就把他拍飞了!炼气三层打炼气八层,这不鸡蛋碰石头吗?”
“呸,废物还动手,不知道哪来的脸!”
叶锋走到水坑边,低头看着趴在泥里的叶玄,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他弯腰,不紧不慢地解下腰间那块白玉佩,在手里掂了掂,像是无意间亮了亮——玉佩背面,阴刻着两个字。
太虚。
叶玄在泥水中抬起头,瞳孔骤缩。太虚剑宗。那道月白色的身影,那件银色云纹的月华剑袍,那张清冷到没有一丝波澜的脸。他眼眶底下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烧得太阳穴突突跳。
叶锋把玉佩重新挂回腰上,嘴角勾着,声音不高不低:“听说过内门弟子推荐名额吗?……行了,看你这表情就知道没听过。你只需要记住——”
他往后退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泥坑里的叶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叶家的路,你堵死了。这条路,我自己开。你,就烂在这儿吧。”
三个人扬长而去。脚步声远了,笑声还残留在巷壁上,像从四面八方渗出来。
叶玄趴在泥水里,没动。
行人从巷口探了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没人来拉他。秋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他的后背上。泥水顺着后颈往衣领里渗,冷到骨缝里。
他不知道趴了多久。一刻钟?半个时辰?
直到一个挑柴的汉子路过,差点踩到他的手,骂骂咧咧绕开——那一刻,叶玄的手指才动了。指节蹭着坑底的碎石,指甲抠进砖缝里,一寸,一寸,把上半身从泥坑里撑起来。泥浆顺着额发滴落。他跪在地上,喘了半晌,偏头吐出一口混着泥沙的血沫。
然后,他抬起头。天空灰蒙蒙的,被巷顶切割成一条窄窄的白带。他盯着那条白带,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没有哭。风干了。手指抓住坑沿,用力一撑,他站了起来,膝盖打着颤,但站了起来。
他掏出怀里那枚铁戒指,握在掌心。粗糙的锈纹硌着掌心的伤口,疼得他一缩,又攥得更紧。
“叶锋。”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不会烂在这儿。”
他迈出泥坑,腿一软,踉跄了一步,稳住。然后一步一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泥水从他身上滴落,在路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脚印。他没有回头。
他也没看见——巷口对面的屋檐阴影里,一道黑袍的身影不知何时站着。那人像一截枯木,融在墙影里,兜帽深处看不见脸。他从头到尾看完了这场闹剧,从叶玄飞进泥水,到他吐掉血沫自己爬起来。
黑袍人无声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温度,像冬夜的井水。然后,他转向巷尾,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阴影里。像从未来过。
没有人知道。更没有人知道,他消失的方向——正对着青阳城的传送阵,通往东域之外的方向。
叶玄走回叶家后院时,暮色已经沉了大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斜长,歪歪扭扭地拖在青石板上。
他推开门,没点灯,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铁戒指硌在衣领下面,贴着皮肤的位置,有点烫。他把戒指掏出来,对着窗缝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光,看。锈迹斑斑的铁指环,纹路凹凸不平——模糊的痕迹像是字,又像是某种纹路。
昨晚没有听错。那个声音确实存在过:“就这,也配当剑修?”
他把戒指塞回衣领深处,闭上眼。泥水的腥味从头发里渗下来,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旧伤口。
“等着。”
黑暗中,他没有看见。铁戒指的缝隙里,那一丝黑气又游了出来,比昨夜粗了半分。像蛇,在他手腕经脉处盘了一瞬,然后,无声地钻入皮肉之下。
叶玄打了个冷颤,昏迷过去。秋夜的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照出两道从眼角滑入鬓发的湿痕。
不全是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