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青阳城,演武广场。
三千人挤成一团,目光全钉在同一块三丈高的黑色测试碑上。那块碑叫“测剑石”,取自魔兽山脉深处的玄铁岩,剑元灌入,石面便亮起青光——是炼气四层以上的标志。如果亮起金光,那就是剑徒的资质。
叶玄站在石前,左臂的袖口被风掀起一角,他不动。掌心的汗快把衣服浸透了。
叶玄深吸一口气,右掌按上石碑。掌风落下的瞬间,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石碑先是亮起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光——然后,暗了。
青焰一缩再缩,末了只余一道残弱的白光挂在石面上,颤抖着,像一根快被风吹灭的蜡烛。
全场静了一息。然后炸了。
“炼气三层!哈哈哈哈——看见没?炼气三层!”
“叶玄!你他妈还是那个天才吗?”
“百年第一天才,剑骨天生?我去他妈的剑骨吧。”
“他是叶战的老子生的儿子?还是当年抱错了?”
“废物!”
“废物!”
“废物——”
两个字像浪头一样拍过来。叶玄站在测试碑前,手掌缓缓从石面滑落,指尖发麻。他没有抬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脚下的一小块青砖。砖缝里生了一株草,绿意逼人。
这株草,比他有出息。它有根,扎得深。他什么都没有。
测试碑旁的老者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叶玄,炼气三层,丙等。下一个。”
丙等。青阳城每年测试,甲等是剑徒,乙等是炼气五层以上,丙等是炼气三层以下。往年的叶玄,是甲等中的甲等。
三年前,他八岁,第一掌按上测剑石,金光暴起十丈,整座石碑都在震颤,任谁都拦不住——那是剑徒的资质,带着隐隐的剑鸣,响彻了整座青阳城。城主亲自到场,三百年名门叶家的独苗,天纵之资,可成剑王,甚至……剑皇。三年前,青阳城的人叫他“百年第一天才”,说他天生就该练剑。他的父亲叶战三年后,他十四岁,测剑石上只挂着一层薄薄的白光。他被称为“废物”。
石台下,有人没笑。
柳清雪站在测试台边缘,离人群很远。月白色的裙角被风吹动,她一眼都没往叶玄那边看,但也没走。她只是站着,手指绞着腰间的剑穗,绞得发白。她身后站着太虚剑宗的两个外门弟子,一高一矮,高个的正在低声嗤笑。
“那就是叶玄?就这?还要跟咱们宗主的千金沾亲带故?”
“啧,柳师姐,这种废物还配得上您?退了吧,早退早干净。”
柳清雪没应声。她的目光,终于朝叶玄那边扫了一下——只一下。然后她转过了头:“走吧。”
声音温温的,没有一丝波澜。听见那声“走吧”的时候,叶玄的手指动了动。他抬起头,望向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柳清雪穿的是月白剑袍,腰带是银线绣的云纹,那件衣服他认得,是去年太虚剑宗宗主柳元宗亲赐的“月华剑袍”,与霜雪剑同出宗传礼。她走得很稳,裙角没沾一星土。而他站在测试台上,袖口还带着刚才按石碑蹭下的灰。一个是天上的雪,一个是他脚下的泥。
叶玄知道她没回头。
三千人笑他,他没有拳头攥紧。可这一瞬,他攥紧了。指节爆出青白色的厉响,像骨头在打架。
人群后方,叶战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没靠树干。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袍,身姿依旧挺直,右拳垂在身侧,握得指节泛白。旁边的叶家旁系子弟一直在嚷嚷:“家主!再想想办法吧!炼气三层,这——这孩子不成器啊!”
叶战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住口。”
他转身,走出了人群。走得不急不慢,每一步都结实踩在地上,像一棵树挪动自己的根。他没走两步,又停下了。站住,背对着广场,腰杆挺得直直的问身后跟出来的家仆:“少爷的药,断了吗?”
“断了。”
叶战沉默片刻,把腰间的一枚古玉解下来,塞进家仆手里:“当了,买补气丹。”
“家主!这玉是夫人留下——”
“当了。”叶战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却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弓弦,再紧一寸,就断,“买药。”
是夜。叶家后院,一间破旧的柴房。
叶玄躺在硬板床上,盯着房梁上结了灰的蛛网。他没睡,脑子里转的都是白天那些声音。废。物。两个字像生锈的钉,一根一根,往他骨头缝里楔。
有个东西,握在他右手无名指上。一枚锈迹斑斑的铁戒指,指环粗粝,像是从地里刨出来似的。这戒指是他十岁那年,在叶家老祠堂的墙角裂缝里摸出来的。叶家没人知道这东西。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三年来,从他戴上这枚戒指开始,他的修为就像被什么东西啃了一样,一点点漏光。漏到今天,炼气三层。
叶玄举起手,对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看那枚铁戒。戒指的纹路凹凸不平,像是刻着什么东西。他凑近了看——模糊的痕迹,像是字,又像是剑纹。
“是你吗?”
柴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秋虫在窗外叫。叶玄把戒指握进掌心里,握得死紧。他忽然觉得指节发烫,像握住了一块烧红的铁。就在那一瞬,他脑子里炸开一个声音,冷。干。不带一丝人味。“就这?就这,也配当剑修?”
叶玄猛地坐起身,冷汗糊了满脸。四周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但那声音像一根针,扎在他耳膜里——不是错觉。他的手指在发抖。
掌心里的铁戒指,还是那枚铁戒指,锈迹斑斑,像是刚才的滚烫从未发生过。窗外的风拍在纸糊的窗棂上,发出“啪啪”的闷响,像是有人在窗外鼓掌。叶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口有什么东西在烧。他忽然不想躺下了。他翻身下床,连鞋都没穿,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青阳城城墙根的土腥味。远处演武广场的方向,还飘着零星灯火,隐隐约约的,有人在笑。
叶玄盯着那片灯火,站了很久。夜风灌进他单薄的衣领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沙哑,却一个字一个字,像用刀在石头上刻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顿了一顿,“你们笑吧。笑完了,别后悔。”
他说完,随手攥紧胸前的衣襟,闷头倒回床上。窗没关,月光铺了一地。他没有看到,那枚铁戒指的缝隙里,一丝极细的黑气,像一条活物,缓缓游了出来,没入他的手腕。叶玄的身体微微打了个寒颤,然后——沉寂下去。
夜风卷着人声,散了。可没有人知道。叶玄的丹田深处,那道缠绕许久的黑气,今夜,似乎动了一下。细微的,像蛇,缓缓吐了一次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