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家正厅,两根白蜡燃到半截,蜡泪凝成冰棱。
天还没亮透,门就被踹开了。来的是太虚剑宗的外门执事,带着四名青衣弟子,腰悬长剑,靴底沾着昨晚的夜露。那人一进门,目光扫过厅堂,像扫过一间牲口棚。
“叶战。”执事连“家主”二字都省了,声音不高不低,“宗主口谕,今日巳时,太虚剑宗长老亲临,商谈两家婚约事宜。叶家上下,备好茶水。”
说完转身就走。四名弟子跟在身后,靴跟砸在石阶上,一声比一声硬。
叶战站在门后,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粥,拇指在碗沿上摩挲了很久。他放下碗,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叶玄还躺在床上,额头烧得滚烫,手心里攥着那枚铁戒指。
“把孩子叫起来。”叶战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换件干净的衣裳。”
巳时。叶家正厅。
叶玄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站在父亲身后半步。额头还在发烫,掌心的伤口已经结了薄痂,攥拳时绷得发疼。
院子里站满了人。叶家旁系的长辈、青阳城几个有头脸的家族代表,甚至连城主府都来了一人。太虚剑宗退婚的消息,像一阵风,一夜之间刮遍了整座城。没人愿意错过这场好戏。
柳清雪站在厅外廊下。今天她没穿月华剑袍,只一袭素白长衫,腰间仍佩着霜雪剑。她垂着眼,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楚表情。
她身旁站着一个灰袍老者,面容枯瘦,颌下一缕短须,眼神像一潭死水。腰间无剑,只挂着一枚玉牌。玉牌表面刻着太虚的云纹。
叶玄看了那老者一眼,又看了柳清雪一眼。他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指节上刚结的痂又裂开一道。
灰袍老者没废话。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声音不高不低,却像淬了冰,一字一字砸下来——
“太虚剑宗宗主柳元宗谕:叶家与柳家婚约,本为两家之好。然叶家子叶玄,资质平庸,修为尽废,实难与宗主之女相配。念旧情,不究过往。自即日起,两家婚约解除,各不相欠。叶家若有异议,以太虚剑宗宗规论处。”
帛书念完,院子里静得像一口枯井。连风都停了。
叶玄站在原地,手指一根一根收紧。指甲嵌进掌心,早已裂开的伤口又渗出血来,顺指缝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
“不究过往。”他嚼了一遍这四个字,喉结滚动了一下。三年前他金光十丈时,太虚剑宗派人深夜送帖,那帖子上写的是“金鳞岂是池中物”。如今他废了,四个字变成了一纸休书。
灰袍老者收起帛书,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看一只踩死也无妨的蚂蚁:“叶玄,你可有异议?”
叶玄抬起头。额头还烧着,血液在太阳穴里突突地冲。他看了柳清雪一眼。柳清雪依然垂着眼,手指绞着腰间的剑穗,绞得发白。
他没有在她脸上找到一丝松动。他的手指松开了。
“我没有异议。”叶玄的声音沙哑,却出奇地稳,他朝老者伸手,“文书给我。”
灰袍老者微微一怔,将帛书递了过来。叶玄接过帛书,看也没看,指尖一撕——帛书从中间断成两截。
场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叶玄将两截帛书叠在一起,又撕,再叠,再撕。帛书在他手里碎成几片残布,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又冷又横,像匕首在石头上刮出一道白印。
“三年前你们半夜送帖,说金鳞岂是池中物。”他把碎帛扔在地上,“三年后你们说我资质平庸、修为尽废。你们太虚的嘴,比剑还快。”
“放肆!”灰袍老者眼神一沉,周身气压骤然压下。剑皇的一缕威压,像山岳倾倒,砸在叶玄肩上。叶玄膝盖一弯,险些跪倒,手撑住身旁的桌沿,指节爆白。
他没有跪。
他缓缓直起腰,顶着那道威压,像一棵被风压弯又弹回来的树。他转向柳清雪,一双眼血红。烧糊涂了,人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柳清雪。”
柳清雪的身子颤了一下,但她没有抬头。
“你我婚事,当年是你父亲亲口定下的。今日也是你父亲亲口退的。你们太虚说要退,那便退。但我不受你们的休书——”
他蹲下身,捡起一片碎帛,咬破右手中指。血珠子涌出来,鲜红刺目。他沾着血,在碎帛背面写了两个字,一笔一画,力透布帛。“叶氏休书。”
院子里炸了。
“他——他反手休了柳清雪?!”
“疯了吧!太虚剑宗大小姐,他一个废物——”
灰袍老者眼皮一跳,周身威压再涨。叶玄喉头一甜,一口血从嘴角渗出来,但腰杆没弯。他将那片写着“叶氏休书”的血帛往柳清雪脚边一掷,声音不大,却让整座叶家大院死寂了一瞬。
“今日你弃我如敝履——”
他顿了一顿。血从指间滴落,砸在青砖上,一下,一下。
“三年后,我叶玄必亲上太虚剑宗,让你跪着求我收你回来。”
他咬破的那根手指,指尖的血珠正滴在掌心里那枚铁戒指上。戒指的缝隙深处,一阵极细的温热,像一条沉睡的蛇,忽然动了一下。叶玄的手指微微蜷缩——他感觉到了,却没低头看一眼。
柳清雪的睫毛猛地一颤,终于抬起了头。四目相对。那双眼睛里水光一晃,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灰袍老者已一步上前,袖袍一卷,将地上的血帛收入袖中,声音冷得像刀刮铁板:“好一个叶家子。三年?行,老朽替你记着。三年后你若还有命踏进太虚剑宗的门——柳家的门,就开着等你来。”
他转身就走。四名青衣弟子跟上,靴跟砸在青石板上,比来时更重。柳清雪站在原地,看着脚边那一片被风吹动的碎帛——叶玄写下“叶氏休书”时墨迹未干,血混着帛上的断口,洇出一片暗红。
她转过了身。
转身的那一瞬,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阳光刚好从檐角斜照进来,那滴泪映着光,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极细的弧线,坠在她迈出第二步时踩过的青砖上。她没有抬手擦。没有停步。没有回头。
只有叶玄看见了那滴泪。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院门,越走越远。肺腑里那口血在喉咙口翻涌,他咽了下去。
院子里,人潮散去。看热闹的、窃窃私语的、摇头叹气的,像退潮一样退了。空荡荡的叶家正厅,只剩两根白蜡在烧。蜡泪又凝了一截。
叶玄依然站着。汗水湿透了后背衣衫,额头烧得更烫了,眼前的东西蒙着一层雾似的。他伸手扶住门框,指节还在抖。忽然,一只粗糙而温热的手掌,按在他的肩头。
叶战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钱袋,塞进叶玄手里。鼓鼓的,沉甸甸的。
叶玄低头看了一眼——铜板、碎银,还有几枚被布头裹着的中品灵石。“这是……”
“叶家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底。”叶战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够你到东域之外走一趟。”
叶玄握紧钱袋,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叶战没看他,转身走向后院,背影依旧笔直,像一棵落尽叶子的老树。
走了两步,他停住,没有回头:“你娘留下的东西——那枚戒指,好好戴着。别弄丢了。”
叶玄低头,看向掌心的铁戒指。血珠已经干了,渗进锈纹里。缝隙深处,刚才那一丝温热已经消失了,像是错觉。但他很清楚,那不是错觉。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枚戒指深处苏醒。他的目光,忽然落在灰袍老者刚才站着的位置。墙角的地砖上,有一小片极淡的印记——是那人袖袍扫过时留下的擦痕。
不是普通的袍边擦痕。那道痕迹,断断续续,错落有如藤蔓,暗纹似的隐秘,若不是角度恰好折了光,根本看不出来。叶玄蹲下身,仔细看了一眼,瞳孔微缩。那纹路的末端,有一道弯钩——钩状的收尾。他三年前在叶家老祠堂的壁画里见过一模一样的纹路。那幅壁画画的是一场战争,无数戴着兜帽的人影,举着黑色的旗帜。画的角落里,写着两个字。魂殿。
叶玄直起身,把那枚铁戒指从左手换到右手,攥紧。他抬头望向大门的方向。门外,青阳城的街道照常喧闹,人流如织,吆喝声、笑骂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轰隆声,混在一块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把钱袋系在腰上,转身走向后院。
风穿过厅堂,吹得那两根白蜡“噗”地晃了一下。蜡芯一歪,一滴热蜡落在供台上,没有灭。
叶玄没有回头。他也没有看见——院墙外,那棵老槐树浓密的树冠深处,一片极暗的阴影微微蠕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盘踞在那里,早就等着了。像从太虚剑宗那位长老踏入叶家正厅之前,它就在那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