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和方相沿着山路往下走,经过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时胡安停了一步。
老松树的树干上有一道从上到下的焦痕,是去年夏天被雷劈的。
那道焦痕在树皮上裂开一条长长的缝,缝里夹着一根黑色的羽毛。
胡安认得这根羽毛,是乌鸦的,但不是普通乌鸦,因为东界界山没有乌鸦,从来没有。
他把羽毛从树缝里抽出来,入手的一瞬间指尖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就像是被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扎了一下。
他把羽毛翻过来,见羽轴根部沾着一小块干涸的暗色痕迹,不是血,是泥,是水底那种黑泥,带着一股极淡的腥味。
方相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回头看到胡安捏着一根羽毛站在原地,眼睛眯了一下。
“别碰那个!”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几乎被松涛盖住,“那是巫咸的眼睛!”
胡安把羽毛丢回树缝里,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指。
指尖的刺痛没有消退,反而沿着指节往上爬了一截,在指根处停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只见食指尖上多了一道极细的黑线,像是被墨汁染过,又像是皮肤底下钻进了一条还没开始游的蛇。
“走吧。”方相没有多解释,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它的背影在山路上拖出一道很长的黑影,黑影似若一滩被打翻的墨汁在碎石地上缓慢地流动。
走了一刻钟,山路拐过一道弯,冷水河的溪水声忽然变大,不是水涨了,而是水在拐弯处跌下去形成一道小瀑布,水花撞在岩石上碎成一片白沫。
方相在瀑布上方停住脚,低头往水里看了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让胡安后颈发凉的话,“河里有东西在跟着我们。”
胡安低头看下去,瀑布下方的水潭清澈见底,能看见潭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鱼苗,但在潭水最深处,在那片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一个轮廓在缓缓移动。
不是鱼,鱼是横着游的,可那个东西是竖着站的,没有手臂、没有腿,只有一截躯干和一颗光秃秃的头。
头的位置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张脸,但五官模糊,就像是在一块被水泡烂了的木头上面刻了几道浅痕。
它就站在潭底,仰着头,隔着三丈深的水看上来。
那张模糊的脸上没有眼睛,眼眶的位置是两个光滑的凹陷,凹陷里灌满黑水,黑水在水中缓慢地旋转,仿似两只从来不曾停止哭泣的眼洞。
无面使徒!
胡安想起方相刚才的话,死亡链每杀一个人就是这副模样吗?
没有脸、没有表情,只有一具被抽空了所有身份之后剩下的躯壳,站在水底下等着下一个被链子拴上的人从桥上走过去!
方相没有看第二眼,而是抬起左前爪往水面上虚按了一下。
爪背上那圈金纹猛地亮起,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从它爪尖扩散出去,打进水面。
水潭表面的波纹瞬间凝固,不是结冰,而是水面在一瞬间硬成镜子。
潭底那个无面使徒被凝固的水面封住视线,它仰头的姿势僵了一瞬,然后缓缓往后退,消失在更深处的黑暗里。
“走吧。”方相收回爪子,那圈金纹的光芒慢慢暗下去,就像一盏油灯被调小了灯芯。
“它还会跟上来吗?”
“会,这个不跟,下一个也会跟。”
“无面使徒是死亡链的触手,巫咸用它们来找人。”
“你现在被链子锁定,它们能在任何水面底下找到你,河、湖、井,甚至你洗脸的盆子,”方相抖了抖耳朵上的水珠,“所以我们不走大路,走山路,绕开所有活水。”
“路上别洗脸、别照镜子、别往任何水面上看,水是死亡链的路。”
胡安把这话记在了脑子里,他没有问为什么巫咸要追杀一个捡了骰子的守山人,因为他已经知道。
方相刚才说得很清楚,死亡链需要活人填补,而他是最新一个被链子盯上的!
十二个弟子的骨骰做成了底子,巫咸用自己的断指封住了链尾,但链子上还有空环,空环会自动寻找最近的活人。
骰子不是他捡的,是骰子让他捡的。
死亡链在找下一个填充物,而他刚好在冷水河里踩了一脚。
走出山路尽头的时候太阳已升到半空,东界界山的最后一道山脊在他们身后合拢,山脚的土路往北延伸,消失在起伏的丘陵里。
方相在前面带路,步幅稳得像一台被调好了节奏的钟摆,尾巴偶尔扫一下路边的蕨草,把草叶上的露珠弹下来。
胡安跟在它后面,走了很久没有说话,后来他忽然开口,“方相。”
“嗯。”
“你说你认识那十二个人,还说楚仲做菜好吃,那另外十一个呢?”
方相的脚步顿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走。
它沉默了大概二十步的时间,久到胡安以为它不打算回答时它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
“宋诚最老成,是大师兄,巫咸说什么他做什么,从来不问为什么。”
“明烛会跑,他是唯一一个逃过的,被抓回来之后放在祭坛上最后一个杀。”
“陆爻最小,上祭坛的时候是被巫咸抱上去的,她抓着师父的袖子不放。”
“莫牙不爱说话,但会帮师兄弟们磨刀。”
“寒霜和巫咸关系最差,死之前说了‘我恨你’。”
“石磐最能忍,水墙压碎他肋骨的时候他咬断了舌头也没叫。”
“长庚总往威楚城的方向看,他是那地方的人,被巫咸带走的时候十二岁。”
“商陆等了最久,他从拜师那天就在等师父回头。”
“还有…”方相停了一下,耳朵忽然往后转了转,但不是警惕,是某种下意识的反应,像是某个名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还有一个我记不起来了。”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很轻的困惑,像是忽然发现自己丢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丢的是什么。
“我记得有十二个人,我记得十一张脸,第十一张脸我记得很清楚,但第十二张脸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每次快想到的时候,它就在我脑子里碎掉,化成一片水,什么也不剩。”
胡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骰子,一“借”一“命”。
如果方相说的没错,十二个弟子每人一枚,加上巫咸自己的断指封尾,一共十三枚。
他已有两枚,还剩十一枚的时间。
梦里他看到了十二个人,听到了水墙闭合的声音。
但醒来之后他回想那十二张脸,也是模糊的,只有第七张,就是楚仲的脸,因为和骰子上的字对上才略微清晰一些,剩下十一个人就像水里的倒影,一碰就碎。
“那个人,”胡安说道,“你想不起来的人,也许不是忘了。”
方相没有回头,“那是什么?”
“也许是被故意抹掉的。”
方相的耳朵转了半圈,没有接话。
它继续往前走,步幅平稳,尾巴尖在身后轻轻摆动。
但胡安注意到它左前爪上的金纹又亮了一下,不是主动发光的亮,是那种有人在皮肉深处拧了一把而痛得亮起来的亮。
他们在土路上走了一整天,太阳从半空滑到西边,颜色从白变成金,从金变成橙,最后沉进地平线以下。
暮色从东方漫过来,先把远处的山染成深蓝,再把近处的树染成墨绿,最后连脚下的土路也吞了进去。
胡安在路上吃了半块干粮,分给方相一块,但它闻了闻没吃。
胡安没介意,自己吃了。
走夜路的时候方相的眼睛在黑暗里仿似亮着两盏琥珀色的灯,走在前面,步幅不变。
绕过一条干涸的河床时方相忽然开口,“你刚才问我,骰子上那个‘借’字是什么意思。”
胡安“嗯”了一声。
“楚仲临死前看到的最后一眼不是巫咸,是一只手从水墙外面伸进来,弹进来一枚骰子。”
“那只手不是巫咸的手,巫咸的手在断指,那只手是另一个人的。”
“那个人在水里丢了一根柳枝,然后把一枚骰子弹进楚仲的水墙里。”
“骰子上的字是‘借’,不是借钱的借,是借命的借。”
方相的声音在夜路上听起来格外沉稳,粗粝的边角被夜色磨掉,剩下的是千年老东西才有的那种不急不缓,“那个人救了楚仲的魂魄,没救他的命。”
“楚仲的身体碎了,但意识被封在骰子里,留了一千四百年。”
“那个人的名字,我跟你提过。”
“山无损伤。”胡安说道。
“对,所以你要找他。”
“找到他,你就可能知道死亡链是怎么被撬开第一道缝的。”
“找不到他,你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掌心上的骰子一枚一枚往外长。”
“长到第十一枚的时候,你就是死亡链上新的一环。”
“长到第十二枚的时候,你连梦都做不了。”
“长到第十三枚…”方相回过头,琥珀色的眼珠在黑暗里转过来,直直地看进胡安的眼睛。
“长到第十三枚的时候,你就会变成巫咸的一部分,但不是死,是替他永生。”
“你的命是他的,你的意识是他的,你连怕的资格都是他的,所以你现在手上已经有两枚,最多还有十一枚的时间。”
“十一枚骰子。”胡安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两点微光。
“对,你梦里那十二个人每人留了一枚,加上巫咸断指封尾的那一枚,一共十三。”
“你现在有自己的‘命’,有楚仲的‘借’,下一枚不知道是谁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但我知道一件事,就是骰子不是随机来的。”
“你离死亡链越近,它们出现得越快。”
“我们离死亡链有多近?”胡安问道。
方相转回头,鼻尖对着西北方向,那里是云城的方向,是天池的方向,是邑罗黑的方向。
它在黑暗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吐出来的气在夜风里凝成一小团白雾,“越来越近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在星光下拖得很长。
方相的四条腿交替落地几乎没有声音,胡安的脚步踩在土路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山道在他们身后合拢,黑暗在他们身前展开。
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很快又安静下去,仿若在黑暗里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东西。
胡安听见方相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他听得很清楚。
“第十二张脸我想不起来了,但我记得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他说‘师父,我不怕’,他说他不怕,他骗人,所有人到最后都怕,连我都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