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将铁锅放在地上,他的动作不快,放得很稳,像是一个正在消化大量信息的人给自己腾出手来。
他把右手掌摊开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一“借”一“命”两枚骰子在晨光里一明一灭,像是两只不同节奏的呼吸。
“梦里的东西是真的。”胡安说道,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真的。”方相说。
“十二个人?”
“十二个弟子,巫咸亲自选、亲自教的,最小的十四岁,最大的二十八,全是好苗子,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能在云荒大陆上自立门户,”方相的声音沉下去,粗粝的边缘磨掉了,露出底下一层很薄的疲惫,“但巫咸把他们全献祭了,不是他恨他们,是因为他需要十二个最亲的人。”
“死亡链要用最亲的人做链子,血缘不行,必须是自愿叫过他师父的人,链子拴在至亲的魂魄上才牢固,不亲的没用。”
“死亡链…”胡安重复道。
“上古巫术的最后一个变种,用十二个至亲之人的死亡当锁,把自己的魂魄悬在生死之间的缝隙里。”
“肉身毁不掉、魂魄散不掉、轮回进不去,说白了就是不死,”方相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尾巴尖在地面上轻轻扫了扫,扫起一小片碎石屑,“但有个毛病。”
“链子要吃人,每过一段时间就必须吞一个新的活人魂魄进去,不然链子会松,链子一松,之前死在链上的所有人都会反过来噬主。”
“巫咸怕被反噬,一千四百年来一直在杀,他杀的人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每杀一个链子上就多一枚骰子。”
方相伸出一只前爪,指甲在碎石地上划了四道横线,“十三枚底子,十二弟子加巫咸自己的一截断指。”
“一千四百年里不知道往上又拴了多少,我只知道一件事,这链子上的骰子不能集太多。”
“集太多会怎样?”胡安问。
方相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珠里映着胡安掌心的两枚骰子光,“你有没有做过一个梦?水底下有一个祭坛,祭坛上有个人在念咒。”
胡安后颈上的汗毛顿时竖起,“做了。”
“那祭坛上的人就是巫咸,你现在做的梦不是梦,是他的魂魄在水底念咒。”
“死亡链锁在水下的,你在梦里听到的声音不是传进耳朵的,是直接塞进脑子里的。”
“你捡了骰子,就被链子锁定了,你现在不是旁观者,你是链子上一个还没被拴紧的环。”
方相往前倾了倾身,那条粗壮的脖子低下来,鼻尖离胡安的手掌只有三寸远。
它的呼吸喷在骰子上,骰子表面的骨白色被热气一呼,那个“命”字忽然亮了一下,仿佛被烫到了。
“这枚是你的,”方相把鼻尖对准那枚“命”字”骰子,“命,你的命,不是别人的遗言,是你的。”
“这枚骰子上的字不是写上去的,是你自己的寿元被链子称了一下,称出来的结果,你现在还剩多少,这上面就刻什么。”
胡安低头看着自己手掌心的那个“命”字,红得发暗、笔画粗粝像是用钝刀在骨头上刻出来的。
不是别人的念头,是他自己的!
“十三日。”他念出骰子背面那行小字。
方相沉默了一会儿,它把身体缩回去,重新坐正,尾巴绕过来盖住前爪。
山里的晨风吹过老松树的树冠,松针发出一片细密的“沙沙”声。
东边的云层裂开一道口子,第一缕阳光从裂缝里落下来,照在守山小屋门前的碎石地上,照着那口铁锅上被熊抓过的三道旧痕。
“你叫胡安。”方相忽然开口。
胡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骰子上刻了,”方相抬了抬下巴,用鼻尖指了指他右手,“借。”
“楚仲的遗言是借,但这枚骰子落到你手里的时候自己加了一层意思,就是它借了你,所以你的名字会在另一个地方显示出来。”
“这就是死亡链的规则,它碰了谁,谁的名字就自动写进链子上的下一环。”
“它会一直追着我?”胡安问道。
“天涯海角。”
“能不能解?”
方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左前爪抬起来,低头舔了舔爪背上那圈暗金色符纹。
舔的时候舌头上冒出一缕极细的金色光丝,光丝碰到符纹的瞬间整圈金纹忽然发亮。
那不是被照亮的亮,而是从皮肤底下往外透的亮,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在血肉深处正在往上顶。
方相眯了眯眼,把那股光压了回去,然后放下爪子,“解法只有一个,找到山无损伤。”
“山无损伤?”
“他在云城九龙池边上开了一家店,店名叫云荒逃杀了谁。”
“这个人一千四百年前和巫咸打了个赌,赌的内容没人知道,但赌注和死亡链有关。”
“他是这盘棋上除了巫咸之外唯一还活着的人,你要解骰子,只能找他。”方相站起身,抖了抖浑身的黑毛。
抖完之后那身毛又恢复了油亮,只有耳朵尖上那几根白毛在晨风里颤了颤,“我带你去找他。”
“路上别问太多,有些事我知道但不能说,不是不想说,是被封在舌头底下了。”
“天条的规矩,不该让活人听见的话,死人也听不见。”
方相说完后下巴朝山下的方向微微一偏,动作不大,但胡安已看懂,那是让他跟上的意思。
“等一下。”胡安站起身,将铁锅重新挂回背上,锅底磕了一下肩胛骨,发出闷闷一声响。
他把摊在桌上的那几卷旧卷轴扫进布袋里,又把剩下那半块干粮塞进怀里。
即使到了这种时候,他的本能还是告诉他不该丢下干粮。
穷过的人都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饭还是要吃的。
“你说的那个人,呃,就是山无损伤,他是谁?为什么他能解?”
方相已经在碎石地上走了几步,闻声回过头来。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很复杂的光,不是不耐烦,也不是鄙夷,而是那种你明知道答案,但你说出来对方会以为你在编故事时的犹豫,“他是第三个走进那扇门的人。”
“哪扇门?”
“邑罗黑北岸的那棵老榕树下,”方相说道,“一千四百年前,巫咸把十二个弟子献祭之后从祭坛上走下来的那一刻,岸上有两个人。”
“一个是山无损伤,他在水里丢了一根柳枝。”
“另一个是我,我那时候还不会说话,但我看见了全部。”
方相转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混在松针被风摇碎的“沙沙”声里,宛若从很远的地方一层一层地递过来。
“巫咸断了一根手指、山无损伤折了一根柳枝、我咽了一口口水,那天我们三个各丢了一样东西。”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这件事必须你去解了吧,因为一千四百年前我们三个在场的人一个成了杀人犯、一个成了赌徒、一个成了狗,没有一个干净的。”
方相走在前面,步幅很大,四条腿交替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胡安跟在后面,布袋在腰间晃荡,铁锅在背上磕出有节奏的闷响。
天色已经大亮,晨光从云层裂缝里倾泻下来,把整个东界界山照得通透。
冷水河的流水声从山脚传上来,细细碎碎的,和昨晚水底翻身的闷响判若两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