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荒逃杀了谁

破无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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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三枚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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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安在守山小屋门口站了一刻钟,看着方相在碎石地上趴成一个黑色的山丘,忽然说了一句“我要跑。”

方相闭着眼睛,耳朵都没动一下,“往哪跑?”

“往南,南边是雨林巫洲,山多林密,随便找个洞钻进去,巫咸的人找不到我。”

“巫咸的人已经在冷水河底等你了,你猜他会不会在南边的溪水里再放一个?”

方相睁开一只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懒洋洋地缩成一道竖线,“况且你跑进雨林巫洲不用巫咸动手,那里的蛊师会用你的骨头泡酒!”

“那就往北去玉龙雪洲,雪山十三峰,我随便找个冰洞住进去,谁也找不到。”

“你身上这件衣服是秋天穿的,雪山今天早上的气温是零下二十七度,你走到半山腰脚趾头就会掉,不用巫咸,冻死你!”

“西边,叶榆镜洲…”

“紫城段氏的地盘,他们对外来修士的欢迎仪式是用捆仙索绑起来审三天,你手掌上这两枚骰子一亮出来,你觉得他们会把你交给谁?交给云城,而云城现在到处都是巫咸的眼线,你自投罗网!”

胡安背靠着门框,把两只手摊开放在膝盖上,一“借”一“命”两枚骰子在晨光里微微泛着磷光,仿若两块嵌进肉里的骨头碎片。

他盯着那个“命”字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方相没有预料到的话,“东边呢?”

方相沉默了一拍,不是答不上来,是被问到了一个它不太想回答的方向。

“赤水炎洲,地火遍地,炼器宗门多如牛毛,打起来不分青红皂白,你那口铁锅在那里撑不过三招!”

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愿意细说的事,“不过那里确实有一个地方巫咸不太敢碰,就是句町城。”

“句町城地下有一条火脉,温度高到连无面使徒都没法在水里站住。”

“火脉断水,水是死亡链的路,在句町城的地下你大概能多活几天。”

“那我…”

“但句町城半个月前刚被吞了半座城,”方相打断他,语气忽然从嫌弃变成另一种更沉的东西,“死亡链吞的。”

“半座城的人一夜之间全没了,不是死了,是没了。”

“尸体还在,但魂魄全被抽空,现场留下的痕迹和一千四百年前邑罗黑祭坛上的一模一样。”

“你去那里不是躲命,是送命!”

胡安将手掌合上,只感觉全云荒无处可去。

方相抬起眼皮看着他的脸,耳朵往前转了半圈,在狗的语言里这意味着注意力忽然聚焦。

它盯着胡安看了大概五个呼吸,然后问了一句很轻的话,“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胡安慢慢地说道,“如果跑不掉,那就只能去云城。”

方相把另一只眼睛也睁开,琥珀色的眼珠在晨光里亮得不太正常,那不是反光的亮,而是从瞳孔深处往上透的亮,就像两颗被埋在灰里的余烬被风忽然吹了一下。

“你刚才不是想跑,”方相说道,“你刚才是在数往哪个方向跑能离云城远一点,你在试探有没有第二条路。”

胡安没有否认。

“没有第二条路!”方相站起来,抖了抖浑身的黑毛。

晨光从东边山脊上漫过来,把它半张脸照得金黄,另半张脸隐在阴影里,黑毛和暗处融为一体,远远看过去就像一头只有半边脑袋的野兽。

方相往前走了两步,爪子在碎石地上踩出极轻的细响,然后停在胡安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和昨晚第一次从树后面走出来时的距离一样,精准得似用尺子量过。

“云城在西北方向,从东界界山走过去,正常脚程大概三天能到,但那是走大路。”方相把鼻尖朝西北方向抬了抬。

“我们现在不能走大路,大路沿着河,河里有水,水里有使徒,所以只能走山路,绕开所有活水。”

“走山路,脚程快的话四天,慢的话五天。”

“五天,”胡安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骰子,那行“十三日”的小字在手纹间泛着暗红,“还剩十一天,够了。”

“算术上够,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方相将左前爪抬起来,爪子上的那圈金纹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它用舌尖轻轻舔了舔那圈纹路,舔完之后金纹不但没有暗下去,反而更亮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被它舔醒。

“骰子不是按天算的,”方相放下爪子,“我刚才跟你说过,你离死亡链越近,骰子出现越快。”

“不是按时间来,是按距离来,东界界山在云荒大陆最东边,云城在正中央,你从边缘往中心走,每接近死亡链的核心一步,骨骰出现的概率就翻一倍。”

“什么叫翻一倍?”

“你在东界界山上,离死亡链核心天池就远,打个比方算八百里,两天才拿到第二枚。”

“你若走五百里山路到云城,相当于你离天池越来越近,死亡链对你掌心的感应越来越强。”

“运气好的话到云城时手上还是两枚,运气不好的话,每靠近一百里就可能多一枚。”

“这一路走下来,你到云城的时候手里可能就已经有七八枚了。”

“七八枚。”胡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刚听到这个消息的人该有的反应。

方相注意到了这一点,它歪了歪头,“你不问我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这是它在人形态时代留下来的习惯,成为狗之后也没改掉,当它在想“这个人在想什么”的时候头会不自觉地往右偏半寸。

“不用问,命字已经刻在手上了。”胡安把手掌翻过来给方相看,那枚“命”字在晨光里红得发暗。

“没写我什么时候死,写的是‘命’,不是‘死’,意思可能是…这条命先记在账上,至于什么时候收,看情况。”

方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胡安意外的话,“你跟我想的不一样。”

“你想的是什么样?”

“一般人听到这里,要么吓瘫了,要么不信邪,”方相把耳朵往后压了压,那个动作的含义很复杂,在狗的词汇里大概是“勉强认可”和“翻白眼”之间的某个微妙位置,“可你不瘫也不犟。”

“你第一反应是算路程,第二反应是算概率,第三反应是…你没告诉我的那一步。”

“你其实在心里已经算过了,就是万一路上多了七八枚骰子,剩下的时间够不够到云城找山无损伤解掉。”

“你算完了,答案是够。”

“不够也得够,”胡安将布袋从地上拎起来甩到肩上,铁锅在布袋里磕出闷闷的一声响,“不去的代价是十一枚,去了最多七八枚,这个账三岁小孩都算得清。”

“代价不只是骰子的数量,”方相慢慢说道,“你每多一枚骰子,死亡链对你魂魄的控制就深一分。”

“两枚的时候你只是做噩梦,三枚的时候你会开始分不清梦和现实,四枚的时候你会听到水底有人叫你,五枚…五枚之后连我都不能确定你还能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手。”

“什么意思?”

方相将左前爪伸出来,爪背朝上,露出那圈金纹。

它把爪子翻过来,爪心朝上,那是一块没有毛的皮肤,粗糙、厚实、布满老茧,但在老茧与老茧之间的沟壑里胡安看到了一道极细的疤痕。

疤痕不是被石头划的,也不是被咬的,而是手术刀一样精准的切口,整齐、平滑、从爪心一直延伸到前腿内侧,隐没在毛发里。

“六百年前我见过一个被死亡链锁过的人,他手里只有四枚骰子。“

“第四枚出现的时候,他拿起菜刀把自己的妻子砍成了重伤,事后他跪在血泊里说‘不是我干的,是我的手自己动了’,但他的手确实动了。”

“魂魄被死亡链控制到一定程度之后,你以为的自己做的决定有一半是巫咸替你做的,”方相将爪子收回去,翻过来盖住那道疤,“那个人后来被处决了。”

“他死之前最后说了一句话,他说…我还能听见水声,巫咸还在水里叫我。”

胡安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两枚骰子安静地嵌在皮肉里,骨白色,上面各刻着一个字。

他试着弯了弯手指,正常,灵活,没有任何不受控制的感觉。

掌心里那两条从骰子边缘延伸出来的新纹路已经爬过手腕,正沿着小臂内侧往上攀,还没有越过肘弯,但快了。

“我不杀自己人。”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不是解释,也不是表态,而是陈述,就像他说“我是守山人”那样,是在说一个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的事实。

“你怎么知道你不会?”

“我是守山人的时候,山里的事再坏,我从来没有主动伤害过任何一个。”

“最过分的一次是对一只麂子撒了一把花生,因为它偷吃了我晒在门口的口粮。”

“它跑了,我觉得对不起它,又追上去把剩下的花生全给了它。”

胡安将布袋的带子在肩上系紧,铁锅调整到背后最不容易晃动的位置,“你说第四枚骰子会让人分不清梦和现实,那我就在拿到第四枚之前找到山无损伤。”

“你说第五枚之后可能控制不住自己的手,那我就绝不让第五枚出现在我掌心里。”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但方相听出了底层那一层极薄的冷,那不是不怕,而是把恐惧锁在一个很小的笼子里,锁得死死的,然后低头做该做的事。

方相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它站起来甩了一下尾巴,把碎石地上落的一小撮松针扫到路边,然后朝山下的方向走去。

可走了两步就停下来,因为它听到了一个它在狗身子里待了两千多年最不希望听到的声音。

胡安也听到了,是冷水河的水声。

他们离冷水河至少还有半里山路,隔着一面坡、一片松林、一道乱石沟,但水声清清楚楚地从半里之外传过来,且不是平时那种细细碎碎的流淌声,而是有人在搅水的“哗啦”声。

不是鱼跳、不是石头落水,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面翻身,和昨天夜里那个闷响一模一样,只不过现在不是闷响,是水的表面被破开的声音。

“哗啦!”又一声,这次离得更近了!

方相的四条腿同时绷紧,脊背上的黑毛从脖子到尾巴根竖成一条笔直的黑线。

它没有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得仿似地缝里往上冒的寒气,“第三枚要来了!”

胡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的两枚骰子同时发烫,但不是之前那种温温的烫,是烫得皮肤想要缩起来的烫。

那个“命”字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亮红,笔画边缘渗出细微的光丝,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针尖在沿着字迹描边。

“它在哪里?”

“就在冷水河里,”方相的耳朵朝河的方向转了半圈,精准锁定了声源,“离我们不到半里,它在水里,还没上岸。”

“为什么不上岸?”

“因为它不是来找你的,”方相忽然转身,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警觉,“它是来送骰子的。”

“第三枚骰子不是你自己捡的,是死亡链派使徒送到你手上。”

“每多一枚,链子对你锁得越紧。”

“它不等你走进云城,而是要在你进云城之前先把你的手掌装满。”

话音未落,冷水河方向传来第三声水响!

这次不是搅水声,也不是翻身声,而是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五指张开“啪”的一声拍在岸边的岩石上。

拍得很重,重到岩石表面已被拍出一片蛛网状的裂纹。

第二只手也已伸了出来,两只手抓住岩石边缘,指节用力,水底下那个无面的身躯把自己从水里往上拔。

方相动了,但它没有朝河的方向冲,而是朝胡安冲过来。

一道黑影像一截被踢飞的木桩一样撞在胡安身上,把他连人带锅扑倒在地。

胡安后背刚着地,方相的两只前爪已经按在他胸口上,那张大狗脸离他不到三寸,鼻尖几乎贴着他的鼻尖。

“别看水!”方相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第三枚骰子要借使徒的眼睛看你!”

“你看了水面就等于看了它的眼睛,看了它的眼睛骰子就直接长在你手上,连送都不用送!”

胡安屏住呼吸,盯着方相的眼睛,余光不敢往河边偏哪怕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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