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兰的手指按在那行数字上,指甲盖发白。
“三百六十块,付款日期是三个月前。收货方写的是‘青山联营作坊’,可青山县根本没有这个字号。”
沈岁岁放下铅笔,爬到凳子上,把脑袋凑到账册前面。
三百六十块。这个数目在县城够买一头壮牛外加三百斤细粮。
“秀兰姨,付款凭证呢?”
李秀兰从账册夹层里抽出一张薄纸。凭证上盖着李家商行的圆章,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收货地址,字迹潦草。
沈岁岁先看章。
她见过外公用的那枚圆章。铜质,边缘光滑,“李记商行”四个字刻得规整,右上角的“记”字最后一笔收尾处有一个极细的缺口,是老师傅手刻时留下的。
凭证上的章乍看一样,可她盯着看了十几秒。
“外公,你的章借给过别人吗?”
李承德走过来。“没有。章一直锁在我皮箱里。”
“这个章是假的。”沈岁岁用铅笔尖指着圆章右上角,“你那枚章的‘记’字缺口在收笔处。这个章的缺口在起笔处,方向反了。”
李承德弯下腰,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他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露出那枚铜章。他把铜章按在旁边的空白纸上,用力一压,印出一个清晰的章痕。
两枚章摆在一起。“记”字的缺口确实方向相反。
“有人仿了我的章。”李承德的声音冷下来。
李秀兰的脸色也变了。“账房先生说付款凭证是内地合作部送来的,他按流程走的款。我当时不在港城,没有经手。”
“内地合作部谁签的字?”沈建国问。
“签字栏写的是‘李记内地联络处经办’。”李秀兰翻出凭证背面,“可咱们在内地根本没设联络处。”
赵公安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开口了。
“凭证上的收货地址在哪儿?”
李秀兰念出那行潦草的字。地址指向青山县城南一条巷子,门牌号是十七。
沈岁岁的手指停在凭证边缘。
城南那条巷子她知道。上辈子她跟母亲去县城卖过鸡蛋,走的就是那条路。巷子尽头有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其中一间常年挂着门帘,进出的人不多。
“赵叔,这个地址你能查吗?”
“能查。”赵公安从本子上撕下一页纸,把地址抄了一遍,“可光有地址不够,我得知道收货的是谁。”
沈岁岁又低头看凭证。收货人一栏只写了“联营作坊经办人收”,没有具体名字。可地址那行字的笔迹,有一个很明显的特征——“县”字的最后一竖拖得特别长,带着一个向左的小弯钩。
她见过这种写法。
王翠花写字就是这个毛病。
当初分家大会上,王翠花被逼着签自己的名字,“花”字最后一笔也是拖得老长,向左弯过去。村里识字的人不多,每个人写字都有自己改不掉的习惯。
沈岁岁没有马上说。她转头看了看赵公安。
“赵叔,你手上有没有王翠花的笔迹样本?”
赵公安的眼睛微微一缩。“有。上次拐卖案的笔录里有她签的名字。”
“你拿来跟这个地址的字比一下。”
赵公安接过凭证,把地址那行字仔细看了三遍。他没有当场下结论,把凭证装进证物袋。
“我回去比对。如果笔迹吻合,这就不是普通的财务漏洞了。”
李承德站在桌边,手指摩挲着铜章的边缘。
“有人仿了我的章,用假凭证从商行走了一笔货款,收货地址在青山县。”他抬起头,“这笔钱不管落到谁手里,外头的人只会以为是我在青山县做了什么生意。”
沈岁岁听出了外公话里的意思。
如果有人追查这笔货款,最先被怀疑的是李家商行和沈家。
“外公,你先暂停跟青山县所有的往来。”她站在凳子上,声音虽然稚嫩,但一字一顿,“赵叔这边备案,运输记录让顾叔叔帮忙查。”
顾明川一直站在门口没说话,听到自己名字才走进来。
“运输记录我下午就能调。县国营厂的车辆调度归厂办管,出车必须有派车单。”他看向赵公安,“如果货物走的是国营厂的车,派车单上会有司机签名和目的地。”
赵公安点头。“你调出来直接送到公安局。”
顾明川应了一声,拿着笔记本出了门。
李秀兰把账册收好,锁上皮箱。她走到李秀娥身边,轻声说了一句。
“姐,这笔账不管查出来是谁干的,你们都不要替李家背。”
李秀娥握了握妹妹的手。“我知道。”
赵公安把所有证物收进档案袋,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沈岁岁。
“岁岁,你让我查的笔迹,我刚才又看了一遍。”
沈岁岁的心跳快了一拍。
赵公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站在门边的几个人能听见。
“这笔货款的收货地址,正是王翠花亲手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