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安的话落地,村委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承德慢慢把铜章收回布包,锁进皮箱。李秀兰合上账册,目光从赵公安脸上扫过,嘴唇抿了一下,没有追问。
沈建国攥了攥拳头,转身看向张铁柱。
“铁柱哥,王翠花在村里吗?”
“在。昨天下午还看她在晒场那边跟人聊天。”张铁柱从兜里掏出钥匙,把办公室抽屉锁了,“你想怎么办?”
赵公安摆了摆手。
“先别打草惊蛇。笔迹比对我回去做,确认之后再找她问话。”
沈岁岁站在凳子上,眼睛盯着桌面上那张已经装进证物袋的付款凭证。她没有开口反对赵公安的安排,可心里的那根弦绷得很紧。
王翠花这个人她太了解了。
一旦嗅到风声,她跑得比兔子还快,毁东西比谁都利索。
“赵叔。”沈岁岁从凳子上跳下来,拽了拽赵公安的衣袖,“你比对笔迹要多久?”
“最快明天下午。”
“那你先别走。”沈岁岁抬头看张铁柱,“张叔,你现在就把王翠花叫到村委来。”
张铁柱愣了一下。“不是说先不惊动她?”
“不用提笔迹的事。”沈岁岁歪了歪头,声音软糯,“你就说李家商行发现有一笔货款打到了青山县,问问村里有没有人知道‘青山联营作坊’。她要是心里有鬼,自己会慌。”
赵公安沉吟了两秒,点了点头。
“行。我在隔壁屋听着。”
张铁柱出了门。二十分钟后,王翠花被带进村委办公室。
她瘦了一圈,头发用灰布包着,进门先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看到沈建国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看到沈岁岁的时候,她的眼神缩了回去。
“铁柱叔,找我啥事啊?”王翠花搓着手,笑容堆得满满的,“我正在家搓苞米呢。”
张铁柱指了指桌边的条凳。
“坐。问你个事。”
王翠花坐下,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指尖不停地互相抠。
“村里有没有人开过一个叫‘青山联营作坊’的铺子?”
王翠花眨了眨眼。“啥联营作坊?没听说过。”
张铁柱把一张白纸推过去。“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在县城南巷十七号住过的?”
王翠花的手指抖了一下。动作很小,可沈岁岁站在桌角,角度正好看得清楚。
“县城南巷?我又不常去县城,不认得。”
沈岁岁没有说话。她慢慢走到桌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短铅笔和一张草纸,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推到王翠花面前。
纸上写着:城南巷十七号。
“二婶,你帮我念一下这几个字呗。”沈岁岁抬起头,眼睛弯弯的,“我写得丑,怕张叔看不懂。”
王翠花低头看了一眼纸,嘴唇动了动,没有念。
“我……我不识几个字,念不出来。”
“你不是识字吗?”沈建军突然从门边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折了好几道的薄纸,“你让我帮你盖章的时候,写得可溜了。”
王翠花的脸色变了。
沈建军把薄纸展开,放在桌上。那是一张半截的运输单,右下角有一行手写字迹,还有一个模糊的红色指印。
“这是你让我帮你盖生产队章的那张单子。”沈建军的声音闷闷的,可说得很清楚,“你说是帮人送信用的,让我别跟旁人提。”
王翠花猛地站起来。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让你盖过章?”
“去年腊月二十三。”沈建军的目光没有躲开,“晚上你让我拿生产队的章在这张单子上盖了一下,说是替县城一个老板转寄东西。我当时犯了糊涂,盖完才觉得不对劲,可你不让我撕,我就把多出来的那半张揣兜里了。”
王翠花的嘴张了又合,脸上的笑容全没了。
“我是帮人送过信!李家跟咱们沈家认亲之后,有人托我给李家带个口信,我就写了个地址。货款的事我一个字都不知道!”
沈岁岁没有接话。她走到王翠花身边,仰起头。
“二婶,你说帮人送信,是哪天送的?”
“记不清了。”
“那你再想想。”
王翠花咬了咬嘴唇。“大概是……开春那阵子,三月吧。”
沈岁岁转头看张铁柱。
“张叔,三月初六那天,王翠花是不是去过县城?”
张铁柱翻了翻桌上的出工记录本。
“三月初六,她请假半天,说去县城看病。”
“那天车站有记录。”沈岁岁的声音慢悠悠的,“赵叔查过,三月初六下午两点,有人在县城汽车站领了一只木箱。领取人签的名字叫‘王春花’。”
王翠花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说送信是三月。可你领木箱也是三月初六。”沈岁岁歪了歪脑袋,“二婶,你那天到底是送信,还是取货?”
王翠花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忽然拔高。
“你们沈家认了有钱亲戚就了不起了?翻出这些陈年旧账来栽赃我?我一个农村妇女,哪来的本事弄什么货款?”
张铁柱一拍桌子。
“王翠花,你先坐下。没人说你弄了货款,可你写的地址、领的木箱、用的假名字,你自己解释不清楚,我就得上报。”
王翠花缩回凳子上,两只手攥着裤腿,指节泛白。
“三天。”张铁柱站起身,“你三天之内把收款人说清楚。说不清楚,我送你去公安局。”
王翠花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她低着头走出村委大门,脚步急促。
沈岁岁站在窗户后面,看着她走到院墙拐角处。
王翠花停了一下,弯腰假装系鞋带。
她的右手伸进鞋帮里,抠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片。纸片被她三下两下撕碎,碎片塞进了墙根的排水沟里。
沈岁岁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撕掉的那张纸,不像是什么收款记录。
那是赵副厂长给她的下一处藏货地点。